雨是晚上十点十七分开始下的。
张月蹲在警戒线边缘,雨水顺着她警帽的帽檐往下淌,在鼻尖聚成一滴,然后砸在地上那片暗红色的东西上。地面上的人形轮廓已经被雨冲得模糊了,但那股铁锈似的腥气还在空气里浮着,混着泥土和夜来香的味道。
报案人是遛狗的居民,说狗在绿化带里刨出了东西。最先到场的派出所民警拉好警戒线之后就给刑侦支队去了电话,张月在电话里听见“疑似女性尸体”六个字,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她蹲了大约两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重,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有一种特定的节奏感——第一步稍重,第二、三步轻,然后停顿一瞬。张月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陈法医。”
“嗯。”
陈瑶从她身边走过去,白色防护服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她蹲下身,没有急着去翻动尸体,而是先看了一圈周围的草叶被压折的方向。雨打在她防护服的帽檐上,发出细密的声音。张月站起来退开两步,给她腾出空间,但没走远。
“死亡时间?”
“等我做完再说。”陈瑶头也不抬。
张月就闭了嘴。她知道陈瑶工作时不喜打扰,但还是忍不住站在旁边,看着那双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在雨中翻动残破的衣物,极轻、极稳,像在整理什么易碎的瓷器。雨越下越大了,有人从车上拿了伞过来递给张月,张月摆了摆手,就那么站着淋。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陈瑶站起来,摘掉一只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本子,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雨水立刻把纸洇湿了半页,她皱了皱眉,又收了回去。
“初步判断,女性,二十五到三十岁,死亡时间在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之间。”陈瑶的声音很平,“颈部有勒痕,但死因不是窒息,我看了一下舌骨和甲状软骨,没有骨折。更像是……先被药物控制,再被勒死。具体要回去解剖。”
张月“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地上那具已经被装进尸袋的躯体。陈瑶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忽然说:“你认识?”
“不认识。”张月摇头,“但这个姿势——双手在胸前交叉,手指张开,左脚踝压在右脚踝上面。跟十年前那个案子一模一样。”
陈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雨夜案?”
“你也知道?”
“调档案的时候看过。”陈瑶把最后一只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用废弃物袋里,“十年前发生在城西,五名受害者,手法相似,至今未破。你当时——”
“我当时在警校。”张月接过话头,“大二。那案子是我选刑警这个方向的理由之一。”
陈瑶看着她。路灯的光把张月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雨水顺着她下颌的线条滑下去,滑进衣领里。陈瑶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她们合作不过半年,关系仅限于案发现场和会议室,工作之外几乎没有交集。但张月就是这么说了,语气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走吧。”陈瑶收回视线,“回去说。”
雨夜杀人案重出江湖的消息,第二天上午就在专案组炸开了。
会议室的白板上贴着十年前五名死者的现场照片,以及昨晚那具尸体的照片。新旧对比摆在一起,相似程度让人头皮发麻——都是年轻女性,都在雨夜遇害,都被勒死后摆成同样古怪的姿势。
“不止是模仿。”张月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笔,“昨晚的现场,死者左手手腕内侧发现了一个针孔。十年前的五具尸体在最初的尸检报告里都没有提到针孔。”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坐在角落里的陈瑶。她今天没穿防护服,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初步尸检报告。
“我确认过了。”陈瑶说,“昨晚的死者体内检出了微量氯胺酮成分,剂量控制在刚好使受害者丧失反抗能力但不致死的水平。十年前的五份尸检报告中,没有任何一份提及药物残留。”
“意思是……”有人迟疑着开口。
“意思是十年前要么是漏检了,要么是有人没写上去。”张月把笔往桌上一搁,“这个案子的旧档案我去调,谁手里有线索现在就说。”
散会之后,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陈瑶还坐在原处翻她的解剖记录。张月从白板那边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刚才说看过旧档案。”
“嗯。”
“除了针孔,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陈瑶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张月捕捉到了里面一点细微的变化——陈瑶在犹豫。对于一个法医来说,犹豫本身就是信息。
“我有一个猜想,但没有证据。”陈瑶合上本子,“十年前五名死者的尸检报告由当时的主检法医赵明远完成,所有的结论都在卷宗里。我昨天翻了一遍,发现一个问题——五份报告里对创口的描述都非常模糊。以赵法医的水平,不该这样。”
张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你的意思是,报告被人为简化了。”
“我没有证据。”陈瑶重复了一遍。
“那就找证据。”张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下午三点,档案室见。你有空?”
陈瑶看着她。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张月半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纹。这个人刚熬了一整个通宵,眼下泛着青色,但眼神亮得惊人。
“有。”陈瑶说。
下午的档案室积了一层薄灰。张月把十年前雨夜案的全部卷宗从铁皮柜里搬出来,在长桌上摊了一桌子。陈瑶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份一份地翻,张月坐在她对面,负责比对现场照片和勘验记录。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秋天下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里浮动的灰尘照得像碎金。张月翻了大概两个钟头,脖子酸得不行,抬头活动的时候看见陈瑶正低头看一份报告,专注到连睫毛都不动一下。
张月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半年前,陈瑶从省厅下派到市局法医中心,第一次出现场就是跟张月合作。那天张月到的早,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蹲在尸体旁边,用镊子从死者指甲缝里夹出一根纤维,然后举到光下仔细看。张月走过去说“陈法医是吧”,对方过了好几秒才抬头,轻轻点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张月当时心想,这人真冷。后来合作多了才发现,陈瑶的冷不是针对谁,她对自己也冷。解剖台上站四个小时不停手,累了就靠墙角闭会儿眼,醒了接着干。她好像天生就习惯了一个人待着,把所有情绪都锁在那些尸检报告的字里行间,不往外露。
但张月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陈瑶每次做完解剖,会在把尸体缝合好之后多停两秒,手轻轻按一下死者的胸口,像是在说“结束了”。比如在案情分析会上,如果有人轻视了受害者的遭遇,陈瑶会忽然开口,用极其平静的语气把法医学证据一条一条列出来,说到对方无话可说。
那些瞬间,张月觉得陈瑶不是冷。她只是把热的东西藏得太深了。
“找到了。”陈瑶忽然开口。
张月回过神来,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陈瑶指着那份报告上的一行字:“你看这里,‘颈部索沟呈环形闭合,宽约零点五厘米,材质疑似棉麻织物’。但昨晚我解剖的时候测量了索沟宽度,是零点八厘米。而且——”
她翻出另一页,指着照片上的痕迹:“十年前所有死者的索沟都在颈前正中偏左的位置,昨晚那个在正中偏右。这说明凶手要么换了习惯用手,要么……”
“要么不是同一个人。”张月接下去,“或者说,不完全是同一个人。”
她们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不用多说什么,彼此都明白——这个案子远远不止“模仿”这么简单。有人在拿十年前的案底做文章,而且那个人很可能看过完整的原始卷宗,甚至知道被修改之前的版本。
“还有。”陈瑶把另外几份报告抽出来,“赵法医在这几份报告里提到死者指甲缝里有‘微量不明纤维’,但后续的物证分析记录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些纤维的鉴定结论。这不合理。”
张月皱眉:“你的意思是,物证被人为抽掉了。”
“可能。”陈瑶合上文件夹,“赵明远五年前退休,现在住在城郊。如果你想去问他,我建议尽快。”
张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陈瑶问。
“没什么。”张月摇头,“就是觉得,你这人看着不爱说话,但该说的一句没落下。”
陈瑶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到报告上。但张月注意到她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们当天傍晚就去了赵明远家。老头七十多岁,住在城郊一栋老楼的一楼,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张月敲开门说明来意之后,赵明远沉默了很久,最后侧身让她们进门。
客厅里光线昏暗,旧沙发、旧茶几、旧电视柜,一切东西都泛着年月久远的黄。赵明远给她们倒了茶,自己在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雨夜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沙哑,“十年了。”
“赵老师。”张月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缓,“十年前那份尸检报告,是不是被人动过?”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她。老人家的眼睛浑浊了,但那一瞬间有某种锐利的东西从里面一闪而过。
“你凭什么这么问?”
“因为物证记录对不上。”这次是陈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当年五名死者的指甲缝里都检出了不明纤维,但正式卷宗里没有后续鉴定。赵老师以您当年的专业水准,不可能漏掉这个。”
赵明远盯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枇杷树影子映在窗帘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往沙发里陷下去。
“那案子当年查了四个月。”他说,“五条人命,一个都没抓住。我做完解剖报告之后,上面有人来找我谈话,说这个案子特殊,部分细节需要‘内部保密’。我当时……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有侦查上的考虑。后来过了几年我才回过味来,那些被抽掉的东西,根本不是为了破案——”
“是为了遮丑。”张月接口。
赵明远看着她,点了点头。
“当年五名死者在遇害前都被注射了一种实验性的镇静类药物,成分跟市面上所有已知的麻醉剂都对不上。我当时留了个心眼,私下托人做了成分分析,结果显示这种药物的合成路径跟本市一个制药企业的研发项目高度吻合。那个企业的老板——”
“林怀远。”张月说。
赵明远没再说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墙上的老式挂钟“嗒嗒嗒”地走。陈瑶垂着眼看自己手里那杯茶,茶叶在沸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林怀远五年前因为另一桩行贿案进去了。”张月站起身,“但他当年的企业还在运营,核心团队也没散。”
走出赵明远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楼道里一片漆黑。张月走在前面,到楼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陈瑶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怎么了?”
张月侧过头,借着远处路灯投进来的微光看着陈瑶的脸。“你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手一直攥着。”
陈瑶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她不自觉地攥着拳,指节都发白了。她慢慢松开,掌心有几道月牙形的印子。
“我没事。”她说。
“我知道你没事。”张月推开楼门走出去,秋天的夜风迎面扑过来,“但你可以有事,又没关系。”
陈瑶跟在她身后走出楼道。路灯刚好亮了,昏黄的光洒了一地,张月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陈瑶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刮了一下。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习惯把所有事情都放到解剖台上处理清楚,可人心不是尸体,划开也不一定能看清。
接下来几天的调查方向很明确:核查林怀远当年的企业研发记录,追踪那批实验性药物的流向。专案组从制药企业的旧档案里扒出一份残缺的研发日志,上面记载了一种代号“D-7”的复方镇静剂,临床实验记录在十年前中断,原因栏写着“因故中止”。
“因故中止。”张月在白板上写下这四个字,然后打了个问号,“中止的原因是开发出了更精准的杀人工具,还是参与实验的人死了?”
案子往前推进的同时,第二具尸体出现了。这次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死者同样是年轻女性,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勒痕。张月赶到现场的时候,陈瑶已经在里面了。她蹲在尸体旁边,这次没有马上开始检查,而是抬头看了张月一眼。
张月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什么。她走过去蹲下来,压低声音:“怎么了?”
“针孔还在。”陈瑶说,“但这个人的手——”
她轻轻把死者的右手翻过来。张月看见死者的掌心有一道划痕,不深,但足够新,伤口边缘还有凝固的血痂。
“她被抓之后醒过。”陈瑶的声音极轻,“指甲里有皮屑组织,不是她自己的。这意味着她在被束缚的状态下挣扎过,并且抓伤了对方。”
张月的心跳快了一拍。“能比对DNA吗?”
“能。但要快。”陈瑶站起身,“凶手被抓伤之后可能也会处理伤口,如果处理得当,DNA降解很快。”
张月立刻起身去安排物证送检。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陈瑶已经重新蹲下了,侧对着她,防护服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的轮廓。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下颌线条照得分明。
张月忽然想,陈瑶一天要面对多少具尸体、多少种死状,但她每次蹲下去的时候都那么稳。好像那些逝去的人还在某个地方看着她,而她要把他们最后的话翻译给活人听。
DNA比对的结果第三天出来了。皮屑组织的DNA与一个叫周晓光的人匹配——林怀远当年的实验室助理,制药企业关停之后下落不明。专案组立刻上了追查,但周晓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身份信息都停留在六年前。
“他一定还在本地。”张月在会议室里说,“两起命案的作案方式高度仪式化,凶手需要近距离观察现场,反复确认姿态。这种人不会离开自己的‘领地’。”
“那就要找到他的活动范围。”支队长看向陈瑶,“陈法医,你能不能根据前两具尸体的发现位置推算一下凶手可能的行动轨迹?”
陈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她没说话,先画了城东和城西两个点,然后用一条线连起来,在那条线的中段画了个圈。
“两处抛尸点都在城市边缘,但中间这个区域有大量老旧小区和出租屋,监控覆盖率低。”她在圈旁标注了几个地名,“周晓光当年在实验室的工资不高,如果这六年他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很可能租住在这个范围内。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
“另外什么?”
“另外,两具尸体的颈部索沟宽度有差异。第一次是零点八厘米,第二次我又量了一次,是零点七厘米。”陈瑶放下笔,转过身来,“凶器是消耗品。他在更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张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有极淡的一点弧度。陈瑶注意到了那个表情,但没说什么,坐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散会后走廊里人声渐远,张月落在最后,等人都走干净了她才走到陈瑶旁边。
“你刚才那个推理很漂亮。”
“常规分析。”陈瑶收了桌上的本子往外走。
“陈瑶。”张月叫了她一声。
陈瑶停下来,转过身。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秋天的风灌进来,把陈瑶鬓边几根碎发吹起来。她看向张月,等对方说话。
张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陈瑶看着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人总要吃饭。”
“你请很多人吃饭吗?”
张月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怔,然后笑了。“不请。就请你。”
陈瑶低下头,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摩挲了一下。过了几秒她抬起来:“好。七点,你别加班。”
那天晚上她们去了局旁边一条巷子里的小馆子,门脸不大,但烟火气足。老板认识张月,老远就招呼:“张警官又来啦!今天带朋友了?”
“嗯,同事。”张月选了角落里一张桌子,给陈瑶拉开椅子。
菜是张月点的,都是些家常菜,番茄牛腩、蒜蓉空心菜、酸辣土豆丝。陈瑶看着满桌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平时就吃这些?”
“怎么了?”
“我以为警察都吃盒饭。”
“那也是人。”张月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腩,“人是铁饭是钢,你们法医更该按时吃饭。我听你们科室的人说你经常解剖做到半夜不吃饭。”
陈瑶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打听我?”
“关心同事。”张月面不改色地扒饭。
陈瑶没再追问。但她低头吃饭的时候,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只是太浅太快,张月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吃完饭张月要送陈瑶回去。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入夜之后气温降下来,陈瑶缩了缩脖子,张月就把外套脱了递过去。
“不用。”
“穿着。”张月把外套塞到她手里,“你要是感冒了,明天谁做解剖?”
陈瑶拿着那件外套站了两秒,最后还是穿上了。外套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像只裹错了壳的寄居蟹。
走到陈瑶住的小区门口,她停下来把外套脱下来还给张月。
“谢谢。饭也谢谢。”
“客气什么。”张月接过外套搭在臂弯上,“明天见。”
“明天见。”
陈瑶转身往小区里走。走到门禁处的时候她回了下头,张月还站在路灯底下,一手插兜,一手搭着外套,冲她摆了摆手。陈瑶收回目光刷了门禁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住了。楼道窗户外能看见小区门口那盏路灯,张月已经走了,路灯底下空空的,只剩一圈光晕。
陈瑶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胸的位置。心跳有点快,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低下头继续上楼,在口袋里摸钥匙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什么——是张月外套口袋里的一枚回形针,被她刚才穿的时候顺手摸到了,忘了还。
她把回形针捏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金属的凉意。然后她开了门进去,把回形针放在玄关的小托盘里,和钥匙放在一起。
案子在第五天有了突破性进展。
技侦那边的同事通过比对两处抛尸点周边的社会监控,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出入口抓拍到了一名可疑男子的模糊影像。身形、步态与周晓光六年前的照片吻合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张月带着队伍赶到那个小区。小区里乱糟糟的,电线杆上缠着各种线,晾衣绳横七竖八,楼与楼之间的通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张月在小区里走了两圈,最后在六号楼背阴的一面停下来——一楼的窗户被旧报纸从里面糊得严严实实,但窗台上摆着一盆干枯的绿萝,花盆的边缘缺了一角,跟赵明远描述中的某个细节对上了。
“就是这儿。”她说。
破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空无一人。但屋子里的气味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那是血腥气混着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刺鼻又甜腻。陈瑶跟在最后面进来,一进屋就蹲下身看地上。地砖上有反复拖洗过的水痕,但墙角缝隙里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鲁米诺。”她对张月说,“这里有大量血迹,洗过至少三次。”
张月点头,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床上有两副用过的扎带,桌上的半杯水还是温的,垃圾桶里翻出来一卷用了一半的医用胶带。“人没走远。”她转身对身后的警员说,“封锁小区所有出入口,一栋一栋搜。”
搜了将近四个小时,最后在小区地下自行车库里把人堵住了。周晓光缩在角落里,左手小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外渗着新鲜的血。张月带人围上去的时候他忽然动了,从身后抽出一把改锥朝着最近的警员扎过去。
张月一步跨上去把人撞开,改锥擦着她耳侧划过去,在墙壁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后面的警员一拥而上把人按住了。周晓光被摁在地上还在挣扎,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张月喘着气站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指尖有一丝血。
“没事。”她对旁边要凑上来的同事摆摆手,“皮外伤。”
周晓光被带回去审讯。当天夜里,他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十年前他在林怀远的实验室里做助手,参与了“D-7”的动物实验。那批药物的副作用之一是受试对象会出现短暂但剧烈的意识模糊和方向感丧失,林怀远觉得这个特性可以“做更多事”。后来实验室里有个女实习生发现了问题,还没来得及往外说就失踪了。
“那五个人……”周晓光在审讯室里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五个人都是当年实验的受试者。林老板说不能让她们活着出去,说这个药以后有大用处,说上面有人会帮我们收尾。我就是……我就是负责把人带到指定地点。”
“药物注射是谁做的?”张月问。
“我。”周晓光说,“注射完了林老板会来,勒死,摆好姿势。他说这是‘仪式’,做给想看的人看的。”
“什么仪式?”
周晓光抬起头,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茫然。“他说有个上面的人要看这个。要看到她们死的时候是这种姿势,才肯继续投钱。我不知道那人是谁,林老板从来不让我见。”
张月跟审讯室里另一个同事对视了一眼。上面的人。十年前就有人在这个案子的背后罩着,而且持续到了现在——因为半个月前的两起新案,手法细节跟旧案高度一致,但周晓光交代的旧案手法里并没有“针孔留下皮屑”和“索沟宽度误差”这些细节。
“那今年这两起呢?”张月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今年为什么又动手了?”
周晓光的表情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月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忽然开口:“因为有人给我寄了一份东西。一份旧报告,上面有那个药的完整合成路线。还附了一张纸条,说‘再做一次,当年的事就一笔勾销’。”
“谁寄的?”
“匿名。寄到我在城郊那个老家的地址。”周晓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做了。我照着当年的步骤一模一样做了一遍。但我技术不行,第一回勒痕偏了,第二回弄浅了。我……”
他没再说下去。审讯室安静了,只剩下墙上排风扇嗡嗡的声音。
张月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揉着太阳穴。支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怎么样?”
“十年前有高层涉案。匿名寄东西的人查不到源头,但极可能是当年参与掩盖的人之一。”张月放下手,“我需要见陈瑶。”
“现在?天还没亮。”
“现在。”
陈瑶是被电话从床上叫醒的。她赶到局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走廊里白炽灯还亮着,张月靠在审讯室外面的墙上,两夜没合眼,脸色不太好。
“你受伤了。”陈瑶走近了看见她耳朵上那道血痕,眉头皱起来。
“蹭了一下。”张月说,“你跟我来。”
她把陈瑶带到办公室,关上门,把审讯记录递给她。陈瑶接过去一页一页翻完,翻到最后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纸面。
“寄匿名信的人查不到?”
“查不到。”张月靠在桌沿上,“但有一个方向——能拿到十年前完整合成路线、知道周晓光老家地址、而且有动机重启旧案的人,范围不会太大。当年案子的知情人里,赵明远已经退休了,林怀远在服刑,剩下还有谁?”
陈瑶想了一会儿。“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专案组组长,现在还在系统内。”
张月看着她,缓缓点头。“刘振国。现在是省厅的处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陈瑶把审讯记录放下,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城市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她背对着张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打算怎么办?”
“往上查。”张月的语气很平,“不管是谁,只要查实了,该抓就抓。”
陈瑶转过身来。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稳:“刘振国手里有权限,能调当年全部卷宗。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要掩盖什么都绰绰有余。你往上查他,就不怕把自己搭进去?”
“怕。”张月说,“但我更怕那七个人白死。”
陈瑶看着她,很久没说话。晨光越来越亮了,陈瑶终于把目光移开,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卷宗上。
“我跟你一起。”
张月抬起头。
“当年的毒物分析如果我重新做一遍,能不能找到新的指向性证据?”陈瑶走回桌前,把赵明远那份被抽掉关键成分的报告拿起来,“赵法医当年留了底。我顺着那个方向再做一次成分比对,只要能跟刘振国名下任何关联账户或者通讯记录产生交集,你的侦查方向就有实据了。”
张月张了张嘴。她想说这很危险,想说如果刘振国发现了你也在查他,你比我还危险,毕竟你天天在停尸房加班到半夜,出事都没人知道。但她看着陈瑶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陈瑶的眼睛在晨光里是一种很浅的褐色,平时总是淡淡的、不近人情的,但现在里面有一簇东西在烧,不大,但很亮。
“好。”张月说,“但你每天下班我要送你回去。”
陈瑶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张月往前站了一步,“从今天开始,你加班我来陪,你回家我来送。你要查刘振国,就别想一个人扛。”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张月能看见陈瑶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一点极淡的消毒水味。陈瑶没有退开,只是抬起眼看她,那簇小火苗晃了一下。
“张月。”陈瑶的声音很轻,“你在担心我?”
“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