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偶尔难掩脆弱时她始终靠过来的肩背,拉着黄/灿/灿一起耍宝搞怪逗最后把自己累到不行...陈/瑶转过头看向眼泪连成丝线的张/月,骤然发觉那些自己默默牵挂她而紧皱的心、因为心疼而陪她一同、但偷偷落过的泪,原来都滴在了温暖而诚挚的心上。
陈/瑶轻笑一声,却再也无法压抑地开始哭泣,一开始还是低声啜泣,直到张/月轻轻抚上她瘦削的背安慰,终于发泄、肩头止不住颤抖。
“那漫天风雪形成了一个圈,把人包裹在里面,四周黑漆漆的,叫人摸不清方向...忽地,雪地里冒出来一团蓝火,照得天地都明亮起来...”
陈/瑶逐渐平复了情绪,噗呲一声笑出来:“你干嘛说这个。”
“我每次一难过,就想这个故事,把自己想害怕了,就没空难过了。”
“你也太...”陈/瑶用手指接住自己蕴在眼眶的、最后几滴泪,觉得张/月有趣的同时,又开始为自己的宣泄不好意思。
而张/月突然握住她的手,转过头微微低身直勾勾注视着,“瑶/瑶。”眉头微蹙,语气诚恳又认真,滑下的泪落到陈/瑶掌心,和自己的泪滴交融在一起。
“如果你觉得今天不错,那过不去也没关系,如果你想要去明天,我就在明天等你。”
哪怕张/月遗憾,自己握住的,不是记忆最深处、那个拿着布娃娃转身对她笑意盈盈的陈/瑶。
但她要紧紧抓住,此刻在自己身边的陈/瑶。
——
情绪低落所以沉默到反常的黄/灿/灿也没能把张/月从飘走的思绪中拉出来,一脸好几日她都觉得心闷闷的,浑身不得劲。
初中很关心自己的校长去了北京发展,前些日子给她来信介绍北京的舞蹈学校,说张/月很有舞蹈天赋,学校待遇也很好,要不要把握机会试试考一考。
虽然很喜欢跳舞,但毕竟没有系统学习过,再加上又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张/月睡前翻来覆去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当作没了解过这件事。
而让黄/灿/灿烦恼的事情也和信有关。
慧/雯说,黄/灿/灿交了个南方的笔友,什么事都和人家说,每次到学校门口邮筒投信时总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没少被大伙调侃。但这回她一连好几月没收到信,这就算了,前两天总算是来信了,结果是对方父母给黄/灿/灿回了信,说什么写信影响学习,让两人断了来往。
也许是觉得自己上了高中就算大孩子了、又也许在幸福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反反复复提醒自己这可能只是缥缈的缘分吧,黄/灿/灿看完信之后没有表现出太激烈的情绪,谢绝了朋友们同行的邀请,只想自己回到家睡个好觉。
到了家,收衣服、吃饭、洗碗,打水洗漱,一切都照常,直到冰凉凉的水溢出来浸湿了外婆做的、塞满棉花棉鞋,想起过往的一幕幕,黄/灿/灿泪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决堤,最终渗透进和这的土壤一样厚重到无法透气的枕头,捂出一个辗转反侧的不眠夜。
她不喜欢这样,讨厌自己的生活被另一个人的出现所牵动,于是她要逃,想尽办法地逃,想用塞满的日常逃避一切,却发现怎么逃,心永远都围绕着自己在意的事画地为牢。
“瑶/瑶,月/月,你们说可咋办呀!”
三人围坐在张/月家的桌子前,张/月把脑袋耷拉在桌边,盯着桌面上陈叔叔出差回来给带的、上了发条开始跑动的胡桃夹子士兵。
直到沉默间陈/瑶杵了杵自己,张/月才回过神来。
因为朋友的失落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叹气起来,太遥远的距离和太生疏的情况让最稳重的陈/瑶也觉得束手无策。
下一秒门就被“啪”地推开,屋内的视线齐刷刷投过去。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啊。”被盯得不自在了,黄/灿/灿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框包子放到桌上,掀开保温的笼布,“快吃,我姥刚蒸的,萝卜丝的。”说罢,自己先捡了个白白胖胖的啃起来。
张/慧/雯拿起一个包子,望向黄/灿/灿欲言又止,半天没下口,直到指尖的温度过载才缓过神来,囫囵吞下去好几个包子。
陈/瑶小口品尝着,眼神里还带着担忧,黄/灿/灿愣是不接茬,只把注意力放在吃上面,像是自信自家姥姥的手艺,边吃边连连点头。
吃得差不多了,黄/灿/灿把手往桌上一摊,“饱了。”
歪过头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叹口气还是张嘴了:“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没啥事。”
“真的吗?”张/月眨巴眨巴大眼睛。
“假的!假的行了吧!”
“但...我觉得会好起来的。”
说完,还自我肯定般点点头,一句这么空的话,叫黄/灿/灿说得如此真实可信。
黄/灿/灿说,她同那位朋友分享过太多不为人知的脆弱时刻,一定程度上很不争气地开始依赖别人了,开始幻想一个连父母都未曾给予自己的、完全温暖的港湾。
“我偶尔也会累,可能她也很疲惫了。”
“不会的。” 张/慧/雯突然站起来:
“我做你的朋友呀,灿/灿,我做你的朋友。”
盯着头顶的灯光,张/慧/雯能清晰看见黄/灿/灿眼眶从干涩变湿润的过程,面前的女孩紧紧咬着颤抖的嘴唇,感受敞开的心。
“对,我们做你的朋友。”
陈/瑶也站起来,用肩膀环住左右两人,四个人包作一团,彼此依偎着,久久没有说话。
我们做朋友吧,做可以接受彼此一切、不用掩饰脆弱、不要有所顾忌的朋友。
——
去年的雪下得比往年稀少,让今年的春季异常干燥,而林区范围已经连续三年没有下过大面积的透雨,张/月爸爸听着局里提醒火险等级升高的广播,心中莫名打鼓般忐忑。
那天他下班路上接到火情通知,没有回家,直接掉头回了局里,坐上了去林西镇的车。
后来的事情张/月是断断续续拼凑起来的。
图洋林场两个起火点连成一片,风助火势,县城很快被波及,父亲一路上救下了十几个孩子,坐的车在继续深入林场与急救力量汇合的路上被大火掀翻,没能再开出来。
这场火着了十三天,七十多人丧生,林西镇的百姓流离失所,林场资源毁于一旦,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几个作业工人的操作疏忽。
张/月得知消息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陈/瑶和自家老妈一早被陈叔叔接走了,走得很急,甚至没来得及说什么,本来张/月也要跟着去,但妈妈极力阻止,像进山驻扎那次一样,又一次把自己孩子留在了家里。
灿/灿和慧/雯得知情况后陪张/月待在屋子里等了一上午、又等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陈叔叔回来了,他没进屋,只是站在门槛外面唇瓣欲张又合,把沾着火场灰烬的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捏着帽檐。
张/月坐在门里边正对着门口的椅子上,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一切突然得让她没有实感,她一开始甚至没有哭,只是在朋友们沉重的死寂和院外妈妈放声痛哭中中默默站起来,看着门槛外面那个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大人,替他感到无能为力与为难。
处理完所有事情后张/月发烧烧了三天三夜,三天里陈/瑶她们轮番请假帮着张/月妈妈照顾,凉水接了一盆又一盆替张/月擦额头降温。
脸颊还烫着的、懵懵懂懂醒来的那个下午,张/月强撑着坐起来时透过炕边后窗窗帘缝隙瞥见自家墙根整整齐齐蹲坐着的三个人,她眼一闭,让同样温热的眼泪模糊视线,轻轻将窗帘拉得更死了些,用仅能发出的气声对端水进来、碎发凌乱的母亲道歉:“妈,对不起,这时候还要你照顾我。”
“我们去北京吧。”
低头垂泪的母亲诧异地看过来,张/月控制不住抽泣,却仍然压抑声音,不愿让窗外发现一丝一毫动静:
“我去考舞蹈学校,我们离开漠河吧。”
张/月捧着鱼缸,像她刚到漠河时那样。微微抬起手腕,手表的指针指在十一点,这个点陈/瑶刚刚睡下一会,就算失眠也不会那么快出来。
载满家具的卡车发动声音“轰隆隆”的响,而张/月已经坐上了离开的座位,不用再担心吵到谁而去面对不忍的告别。
因为张/月无法承受,可离别却一次次造访她的生命。
明明她已经把这里也当作故乡了,现在却又要背井离乡。她一点也不想这样,可现在没有避风港了,她已不能像小金鱼一样,摆摆尾巴就游回舒适的港湾。
整理自己是个漫长的过程,长到快从北舞毕业了,张/月才能缓慢重新面对在漠河的那几年。
除了撕心裂肺的失去,张/月还有没办法坦然原谅自己的原因。她很后悔,在失去了重要的亲人的日子里,也没能留住另一个、那一个重要的人。
其实后来她去过信,但久久没有回音。
在这之后又是很久,她给黄/灿/灿也写了封信,话里话外都在暗戳戳打听陈/瑶的消息。
回信上登的不是黄/灿/灿家的地址,是省外的大学。
黄/灿/灿参加了高考,是她姐徐洁儿去家里送菜、看望姥姥时发现张/月来了信,于是转寄给她的。
黄/灿/灿很轻易就看穿了张/月的言外之意,所以几乎全篇都在和她讲陈/瑶的事情,她说,张/月走后,陈/瑶在一个很平常的清晨和父亲爆发了一次很平和的争吵,而正是陈/瑶把自己的委屈诉说的太过平常,陈叔叔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亏欠,虽然经济上没有太短缺过这个家庭,但似乎也就仅此而已了。而瑶/瑶明白这就是父亲爱这个家的方式,毕竟能做到这样,就很不容易了,她用这样的借口,哄了自己很多年。
最后陈叔叔申请调岗到二线,举家到大连生活了。
[她跟你一样,走得悄无声息。]
后来慧/雯也选择了走舞蹈这条路,去月台送她的时候,两个人隔着厚重的棉衣久久拥抱,最后竟哽咽得一句告别的话也说不出。
这两年漠河重建林西镇,在旧址搭建了火灾纪念馆,转变方向不再发展林业经济,也经历了一次很难挨的阵痛,不少工人下岗,很多人都背井离乡,去南边讨生活了。
[你们竟然全都离开了。
算了,我理解你,因为一个人自顾不暇的时候,就没办法在顾及他人的伤痛、他人的看法,甚至他人的牵挂。]
但张/月明白,黄/灿/灿还是有埋怨自己的,不止灿/灿,慧/雯、陈/瑶,也许都在替自己开脱过无数次之后,偷偷地那样埋怨过一次自己。
[没人告诉我说了再见就很难再见了,大家都是忽然就不见了的。]
信的结尾黄/灿/灿写道:张/月,其实你们都很残忍,对我很残忍,对彼此很残忍。
可最后她说:但你们对自己最残忍。
——
陈/瑶离开的那个冬季漠河终于结束了长达三年的旱冬,厚绒般的雪纷纷扬扬,搬家工人把家具搬上小卡车的时候,她就默默坐在院子里,看着篱笆外的小朋友们嬉闹。
有个小朋友脚下一打滑,摔倒在自家院门前,陈/瑶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小步跑过去把她扶起来。
“对不起...姐姐。”
小女生怯生生地用一双大眼睛打量自己,保持着对陌生人的距离,又礼貌回应善意。
陈/瑶好想像平常一样回应“没关系”,却发觉如鲠在喉,最后只是眼眶蕴着泪地笑笑。
她很难不想到那个人,想到她的青涩、她打出溜滑摔倒的幼稚、她在漠河夜晚的风中被怪谈吓得瑟瑟发抖、她在接近极昼的凌晨握着手告诉自己一起去明天、想到她在疼痛发烧的夜晚无意识抓住自己替她换毛巾的手,想到她的不辞而别,自己也只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毕竟那时候张/月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又怎么顾得上回头看一眼自己是否痊愈了伤口。
陈/瑶都明白的,也正因为明白,所以才连“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都问不出口。
想来想去,最后自己竟做了和她同样的选择。
陈/瑶在大连的海边打开了黄/灿/灿的来信,她坐在礁石上,海风把信纸吹得哗哗响,她用手指轻轻压住,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张/月现在过得似乎还可以,心仪的学校、不错的待遇,也许能慢慢淡忘一些疼痛吧。
看完信又呆坐了一会,陈/瑶把信揣进靠近心脏的衬衣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准备离开,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海风将陈/瑶的头发吹得凌乱,她拎着鞋子赤脚在浅水边行走,感受来自大海深处的温度。
身后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学生模样的人正在戏水,躬身鞠起一捧水向对方泼过去,不小心洒到了陈/瑶身上,陈/瑶转过身,同道完歉后面面相觑的几人对望了一会,也加入了玩闹了行列,她全身湿透、信上的墨迹洇到白色衬衣上晕染开颜色,可陈/瑶毫不在意,痛快地放声大笑了起来,心却在默默向着大海坦白:要找个时间,给牵挂的人去一封信。
这些年里,总能将自己劝得明白的陈/瑶曾无数次想问问无形的命运,为何带来这般情景——
好像没人做错什么,但所有人都接受了自己残忍的后果:
张/月太痛,痛到没有力气去顾及另一个人的痛;而自己太懂,懂到连质问不辞而别的资格都放弃了;父亲来得太晚,晚到自己已经不怎么需要了;黄/灿/灿太无助,无助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她还留在原地。
而命运呢。
命运没有残忍不残忍,命运只是轻描淡写地碾过去,不管下面压着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