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一）

窗外落了一场很安静的雨。

雨来得轻，也去得轻，整座城市的楼宇浸在湿润的水雾中。傍晚还是和昨天一样。

​录制结束得却比昨天晚，教室里、化妆间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零星星几盏亮着的灯。

陈瑶来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张月正在收拾东西。她屈膝跪着，慢条斯理地把散落的歌词纸和话筒一件件拢到身前，再依次放进纸箱。耳侧垂下一缕发丝，几次挡住视线，又被她随手别在耳后。

陈瑶站在虚掩的门边看了一会儿，埋头整理的人才似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茫然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脸上又绽开了那种陈瑶很熟悉的眉眼弯弯的笑：

“妳来啦！站那儿干嘛，快进来坐。”

陈瑶这才走进去，顺手替她捡起了地上的水杯和外套：

“感觉妳今天好累，手下的动作都慢吞吞的。”

“是吗？”

张月接过陈瑶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可能是有点儿吧……”

她说话的时候很平淡，语气像是在随口评价今晚风有些大，可陈瑶却觉得胸口发紧——她太熟悉这一幕了，熟悉到甚至清楚记得，张月等下会习惯性地拧紧瓶盖，宕机两秒钟后又会后知后觉地问一句“妳喝吗”，然后把自己刚拧好三秒钟的瓶盖拧开再把水杯递过来……

这些细小到几乎没有意义的下意识行为，她已经在张月身上见过了太多太多次。

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每一次都像命运不小心遗落下来的证据。

​“妳喝吗？”

张月果然把水杯递了过来。

陈瑶接过去，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低头盯着手里的水杯发呆……

张月侧过脸探头看她：

“不想喝啊？……”说着身子又往前探了一分，“瑶瑶妳咋啦？怎么这么安静？”

陈瑶抬起眼，张月探头探脑的样子让她在一瞬间幻视了某种立着毛茸茸耳朵的可爱生物。面前人的眼底分明也写满了倦意，但不带半分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想关心她累不累和开不开心。

​在这样的目光中，有一刻陈瑶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地告诉她全部。

告诉她，她们其实已经认识了好久好久好久；

告诉她，每一次世界崩塌重启时，她都陪在她身边；

告诉她，那些她毫无印象的共度的盛夏，她却一天都没有忘记；

告诉她…告诉她……她已经喜欢她…这份喜欢…已经跨越了宇宙多少次星移物换……

​经历了那么多次循环，理智处在崩溃边缘，那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对视的那一瞬间，她所有失控的念头又尽数平息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那些漫长的岁月、一次次归零又重来的夏天、时空更迭也不变的感情，于她而言是生命，于她而言是真实；可对于张月，却从来都不存在。

她希望她的爱人永远明朗自由。所以张月拥有的，不应该是一段沉重的不知情的过去，而应该是一个纯粹而轻盈的未来。

​“困啦？”见她半天不说话，张月举起手在她跟前挥了挥，“还说我呢，我怎么感觉妳比我还累啊。累坏了吧，再坚持坚持，就快要结束了。我们快回吧，我现在只想洗个澡赶紧躺床上。哎等浪姐结束了别忘了啊，妳还约我去泡澡呢……”

很多话的张月并不常见，可每次谈论到有关于两人未来的约定，她总会一反常态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陈瑶想起第一次的时候，那时两人刚确认关系，她还不知道世界会循环，她还对与爱人携手的未来充满了期待。张月躺在她腿上，两人商量着节目结束后要一起去旅行，甚至还因为先去看海还是看雪山认真讨论了半个晚上。

……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

后来世界沉寂了下来。

后来所有人都拥有了明天。

除了她们。

​张月就是再迟钝，陈瑶三番五次的沉默也让她起了疑心，她轻轻抓住陈瑶的手腕晃了晃：

“瑶瑶妳是有话要跟我说吧，到底怎么了啊？”

陈瑶望着她浅浅地笑了一下：

“没有。”说着回握住张月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只是觉得……认识妳好幸运。”

她发誓这是她的真心话，可张月一听更不对了，她歪着脑袋，脸上的表情更加困惑和委屈：

“妳…妳干嘛啊妳怎么突然说这种话？瑶瑶妳怎么了？我做什么了妳不高兴了吗？妳要告诉我啊瑶瑶。妳不要说这种话好不好…听起来是要跟我拜拜了……”

刚刚幻视的张月头上立起来的毛茸茸耳朵瞬间耷拉下来，陈瑶哭笑不得，赶紧伸出手把人拉进怀里，认真哄了半天并且保证没有任何伤心生气不满只是单纯在聊天后，张月才嘟着嘴点点头。

陈瑶心里五味杂陈的，一方面觉得爱人实在可爱，一方面感慨即使没有记忆，张月还是能察觉到她藏起来的所有情绪。

她一直都是这样。她的月月看起来沉静克制，可真正相熟以后，她发现除开她骨子里经常自然流露的呆萌外，她还拥有一种很柔软细腻的敏锐。

或许张月在爱陈瑶这件事情上总是多了一点天分吧。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雨停后，这座城市又变回了寻常的样子，傍晚的风吹过街巷，带着一些潮湿的温度。

“月月。”

“嗯？”

“我们聊聊天吧，妳不要乱想哦，只是在闲聊。”

张月娇嗔地瞥了她一眼：

“哼，我知道啦，妳都说了只是在聊天，我不会胡思乱想的。”

沉吟片刻，陈瑶望着远处，很轻地开口：

“如果有一天……”她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该怎么问，“如果有一天妳发现，有些事情不管妳怎么努力，都不会变成妳期待的样子，甚至就算真的得到了，最后也还是会失去。”她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妳还会开始吗？”

对上她的眼睛，张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会儿，像每一次郑重地对待陈瑶的话一样。良久，她才开口：

“会的。”

“为什么？”

“因为离开，不代表没有来过。如果因为害怕失去，就连开始都不敢开始，那以后想起来，遗憾的应该不是结果，而是当初甚至都没有走过去试一试。”

她牵起陈瑶的两只手，神情认真，“喜欢妳这件事，不是因为我觉得它一定会有一个完美的答案。”她握紧她的手，“而是因为在爱上妳的那一刻，我只清楚地知道，我想和妳一起走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