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对我说“我们分手吧”的时候,手里还端着我的奶茶。
准确的说是她抢走的我的奶茶。五分钟前她刚从快递站出来,一眼瞄见我手里那杯芋泥波波,三步并两步冲过来夺过去吸了一大口,然后才看见奶茶杯上贴着的订单小票:吴梦媛,去冰,七分糖,加芋泥波波。
她愣住,腮帮子鼓着珍珠,含糊问:“你给我买的?”
“不然呢?”我把吸管重新插好递还给她,“今天不是双十一你抢到半价面膜了吗?庆祝礼物。”
她嚼着珍珠,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从满足到犹豫到心虚,最后她放下奶茶杯,深吸一口气,抬起了下巴。
“沈确,我们分手吧。”
风很大。快递站的塑料袋被吹到天上,像一只白色幽灵飘过我们头顶。
我看着她。她眼神飘忽,手指在奶茶杯壁上无意识地抠着,指甲掐出几个小月牙。嘴角抿得很紧,但嘴角边上还沾着一点芋泥。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分手。”她声音小了一点,但还在努力挺直腰板,“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哪不合适?”
“就……你太惯着我了。我会上天的。”
“你去年就从我这上到教学楼顶了,今年才想起来不合适?”
她卡壳了。眼睛转了转,憋出一句:“反正就是不合适!你……你前天还偷吃我薯片!”
“那是你自己吃完了忘了,那包我上周买的。”
“……那你昨天走路走太快!不等我!”
“你昨天穿高跟鞋,是你自己说你穿着这鞋走不出校门口五十米,让我走慢点。”
“……那你、那你今天买奶茶居然不告诉我就买了!太惊喜了!我不喜欢惊喜!”
她一口气说完,胸脯起伏着,像只炸毛的小猫。但她耳尖出卖了她——红得快要滴血。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然后抬头看她。
“吴梦媛,今天几号?”
“十一月十二啊,怎么……”
“昨天双十一。你熬夜抢面膜抢到几点?”
她脸色变了。
“凌晨三点,对不对?”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你每次熬夜到太晚第二天就会莫名其妙闹脾气。小学你熬夜看动画片第二天撕了我的作业本,初中你熬夜看小说第二天说再也不想跟我做同桌,大学你熬夜打游戏第二天说——”
“停停停停!”她捂住耳朵,“沈确你不要说了!”
“所以,”我上前一步,把她捂耳朵的手拉下来,“你昨晚熬夜抢完面膜,又看了什么?”
她别过脸去,耳朵红透了。过了半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看了你以前给我写的情书。”
“然后?”
“然后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激动得睡不着,今天早上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越想越觉得你对我太好了好到不正常——我何德何能啊沈确你长得好看成绩好人又温柔体贴我除了会吃还会什么我配不上你不如我先提分手免得以后你甩我我好丢脸——”
她一口气说完,喘不过气来,最后几个字含糊得听不清。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但她倔强地扬着头,睫毛抖啊抖的,死撑着不眨眼——她从小就这样,快哭的时候会拼命睁大眼睛,以为这样眼泪就掉不下来。
我看了她三秒。然后拿起她手里那杯奶茶,喝了一口。
“你还给我!那是我的!”她立刻抢回去。
“你刚才不是说要分手?分了这奶茶就是我的。”
她攥着奶茶杯的手紧了紧,眼眶更红了。
“那……那我不分了。奶茶还我。”
“你说分就分,说不分就不分?”
“那你想怎么样嘛!”她终于没绷住,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奶茶盖上,“我都说了是我不对我不该熬夜看了情书就胡思乱想……你又凶我……”
“我哪凶了?”
“你现在就凶!”
我叹了口气。把她拉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她还在掉眼泪,一颗接一颗的,但手里还紧紧护着那杯奶茶。我从口袋里摸出面巾纸递过去,她接过来擦脸,使劲擤了擤鼻子。
“吴梦媛,”我坐在她旁边,“你昨晚看的是哪一封?”
“就……就大一圣诞节你给我写的那封。”
我想起来了。那天她发烧没去参加班级聚会,我提前离场回宿舍写了封信让室友带给她。内容很简单,就写了“今天聚会他们起哄让我跟隔壁班女生合唱,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发烧躺在宿舍,我给她带了退烧药放在门口,她睡醒记得吃。”
“就这个?”我问。
“嗯……”
“这就让你激动到失眠?”
“你还有别的吗?!”她猛地转头看我,“你还给谁写过?”
“没有。只给你写。”
她表情又变了,嘴角想翘又压着,眼泪还在往下淌,狼狈又好笑。我伸手把她脸上那颗快掉到下巴的泪珠擦掉。
“以后不许说分手,”我说,“说了我就把你以前写的那些‘沈确最好了’的小纸条拍下来发朋友圈。”
“什么纸条?!”她瞳孔地震。
“你初中上课传给我的。每张背面都写了‘沈确最好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确你偷翻我东西!”
“光明正大看的。你夹在课本里,我借你课本抄笔记翻到的。”
她整个人往后靠倒在椅背上,绝望地捂着脸:“我的人生完了……”
“没完。你的人生还有我。”
她捂着脸不说话,但耳朵又红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张开指缝露出半只眼睛偷看我:“那……那你以后不许翻我东西。”
“行。你以后不许说分手。”
“那你以后买奶茶必须提前告诉我。”
“你以后不许熬夜。”
“……那你以后不许吃我薯片。”
“你以后要跟我说‘我喜欢你’。”
她猛地放下手瞪我:“凭什么!”
“因为你先说的分手,这算惩罚。”
“我那是熬夜糊涂了!”
“不管。现在开始。”我看着她,“你先说。”
她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我喜欢你。”
“没听见。”
“沈确你别得寸进——”
“我喜欢你!”她大声喊出来,旁边路过的两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她缩了缩脖子,声音变小了,“……听到了吧。”
“听到了。”
“那我有什么奖励?”
我拿起奶茶吸了一口,在她抗议之前凑过去轻轻贴了一下她的嘴唇。芋泥味,七分糖,甜的。
她整个人僵住了。耳朵红透了。我退回来,把奶茶塞回她手里:“奖励。”
“……这算什么奖励!这是我的奶茶!你借花献佛!”
“那你亲回来?”
“想得美!”
她站起来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奶茶杯戳到我面前:“你喝了我两口,赔我。”
“明天买两杯。”
“三杯。”
“成交。”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但我看见她走路的时候蹦了两下,鞋跟在地面上磕出轻快的嗒嗒声。马尾辫在她脑后晃来晃去,像只快乐的小尾巴。
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一条消息:“沈确。”
“嗯?”
“我刚才说分手是认真的吗?”
“你觉得呢?”
“不认真。”
“那你还问。”
她发了段语音。我点开,里面是她憋着笑的声音:“因为我想听你说‘不分’。你说嘛,再说一次。”
我抬头。她已经走出老远,正站在路尽头回头看这边。逆着光,她整个人都小小的,举着手机冲我晃。
我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下语音键:“不分。这辈子都不分。下辈子也不分。下下辈子你要是还熬夜看情书然后跟我说分手——”
她秒回:“那我就把我写给你的所有纸条都烧了!”
“你舍得?”
“……不舍得。”
她发来一张图片,是初中某张纸条的翻拍。上面写着:“今天下雨了沈确给我撑伞,他自己淋湿了。沈确最好了。沈确最最好了。”
底下是她刚刚加的一行小字:“现在也是。以后也是。一直一直,都是。”
我收起手机往她那边走。她站在路口没动,等我走近了,把一只手伸过来。
“牵好了,”她说,“别丢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小,温热的,手指在我掌心蜷了蜷,然后扣紧。
“丢了怎么办?”我问。
“那我去找你呗。”她仰头看我,眼睛还红着,但亮晶晶的,“反正从小到大都是我丢,你找。这次换我找你。”
“你找得到吗?你连教学楼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那我就在原地等你。”她晃了晃我们牵着的手,“你会来找我的,对不对?”
“会。”
她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很软,像蒲公英飘进手心。她踮起脚在我脸颊上蹭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开,头也不回地举高手朝我挥了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马尾辫一下一下扫着后颈,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什么欢快的节拍。
手机又震了。
“沈确快跟上!我饿了!今天你请客!因为你说不分!庆祝!”
我笑着迈开步子。其实哪有什么分不分的。
从六岁那半块巧克力开始,吴梦媛早就被我攥在手心里了。
她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