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宣布要养我的时候,我正在给她剥小龙虾。
“沈确,”她戴着一次性手套,面前堆了小山一样的虾壳,表情严肃得像在课堂上发表学术报告,“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包养你。”
我手一抖,刚剥好的虾肉掉进蘸料碟里,溅了她一袖子红油。
“吴梦媛,”我看着她那件新买的白色卫衣,“你确定要说的不是索赔?”
她低头看了看袖子,又抬头看了看我,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也算在包养费用里。你,赔我一件新衣服。我,给你提供情感支持和偶尔的投喂。很公平。”
“你管这叫包养?”
“那你管叫什么?”她歪着头,下巴微微抬起,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昨天看电视剧学到的。男主角对女主角说‘我养你’,女主角就感动哭了。你怎么不哭?”
“因为男主角说完这句话之后,给女主角买了套房。”我擦了擦手,“你包养我的启动资金,是不是上个月我给你的那张两百块饭卡?”
吴梦媛的脸唰地红了。她把剥好的虾肉一颗一颗摆在我面前的碟子里,摆得整整齐齐,像在砌城墙。
“……那个不算。”
“那你哪来的钱?”
“我,”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八度,“我拿了奖学金。”
我抬头看她。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菜单,但耳朵尖红得像小龙虾壳。她上学期期末考确实考得不错,专业第二。但以我对她的了解,那笔钱她应该早就规划好了——上个月她一直在看一款降噪耳机,念叨了起码二十遍“攒够钱就买”。
“耳机不买了?”我问。
“不买了。”她小声说,又往我碟子里放了一颗虾,“反正……反正平时在图书馆也是你借我听歌。我的耳机又旧又漏音,每次都被旁边的人瞪。”
我看着她把最后一颗虾剥好放进我碗里,自己面前干干净净——她忙活半天光顾着剥给我吃了。这傻子。
“吴梦媛。”
“嗯?”
“你知不知道包养的意思是,你得负责我的吃穿住行全部费用?”
她表情凝固了。
“我一个月生活费三千。”我继续说,“食堂一天三顿算五十,奶茶零食一周两次算一百,周末偶尔出去吃顿好的算两百,加上衣服鞋子游戏充值——”
“停停停!”她捂住耳朵,“沈确你是魔鬼吗?!”
“是你要包养我的。”
“那、那……”她气鼓鼓地瞪着我,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受挫的河豚,“那我分期付款!先包养你下个月的奶茶!”
我笑了。我伸手把她嘴角沾的蘸料擦掉,她没躲,只是耳朵更红了。
“不用你包养,”我说,“你下学期奖学金要是还能拿专业第一,请我吃顿火锅就行。”
“真的?”
“真的。”
她眼睛亮了,亮得像夏天傍晚第一颗出来的星星。但她马上又压住嘴角,努力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那好吧。不过你得陪我复习——我微积分不行。”
“上周谁微积分考了九十二?”
“那是因为……因为题目简单!这次不一样!”
“行,”我把最后一颗虾肉塞进嘴里,“陪你复习。”
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偷偷摸出手机开始按。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我瞥了一眼,看见她在淘宝搜索栏里输入“降噪耳机 学生党 高性价比”,然后把一台三百多的加入了购物车。
“吴梦媛。”
“干嘛?”她心虚地锁屏。
“你耳机旧了就买新的,我自己有。”
“不行!”她义正言辞,“包养失败已经很丢人了,要是连这个都买不起,我还怎么——”
“怎么什么?”
她闭嘴了。低头玩手指玩了半天,忽然小声说:“……我怎么配得上你。”
说完她站起来,抓起包就往外跑。小龙虾店门口的风铃被她撞得叮当响,我赶紧扫码结账追出去。她在前面走得飞快,短头发在风里乱飞,背影倔强得像根绷紧的弦。
“吴梦媛!”我拉住她手腕。
她不肯回头,但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你刚才说什么配不配的,”我把她转过来,她果然在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鼻尖红通通的,“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她使劲擦脸,“你什么都好,会照顾人,成绩也好,长得……反正就是好。我呢?我连路都认不清,上次独自坐地铁还坐反了方向,你大半夜出来接我……我除了会吃你剥的虾,还会什么?”
“你会拿奖学金。”
“就这个——”
“就这个很厉害了。”我说,“全校多少人拿不到呢。”
她抽抽搭搭地看我:“那……那降噪耳机呢?”
“买。我送你。”
“不行!我要自己买!”
“那你买。买完送我一只耳朵。”
她愣了愣,然后噗地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起来的时候亮晶晶的,像雨后叶子上的水珠。
“沈确你嘴怎么这么贫……”
“跟你学的。”
“我哪有——”
“你小学三年级跟隔壁班男生吵架,把人家说哭了。全年级都知道吴梦媛嘴皮子厉害。”
“那是他先揪我辫子的!”
“所以啊,”我伸手把她脸上泪痕擦干净,“我从小就学会了,跟吴梦媛说话不能太正经,不然会被骂。”
她破涕为笑,捶了我一下:“谁骂你了。”
“你上礼拜还说要跟我绝交。”
“那是……那是你偷吃我薯片!”
“我给你买了三包新的。”
“……那不一样。那是我的薯片,我还没打开呢你就吃了。”
“那我现在赔你。”我拉着她往便利店走,“买五包。顺便买两瓶酸奶。”
“为什么要买酸奶?”
“因为某人哭完会口渴。而且某人上次说过,草莓味的最好喝。”
她停了脚步。我回头看她,路灯在她身后亮起来,把她的短发染成暖黄色。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沈确,你真的好烦人。”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在笑。
我松开她的手,改去牵她的手指。她没挣开,只是小声嘀咕:“这不算包养……”
“嗯,不算。”
“这是……这是你自愿的。”
“嗯,我自愿的。”
她攥紧了我的手,手心有点汗,热乎乎的。我们并排走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最后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我。
“沈确。”
“嗯?”
“下个月我拿到奖学金,请你吃火锅。”
“好。”
“要三盘毛肚。”
“好。”
“你别跟我抢。”
“行。”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她转过头来冲我笑,眼角还红着,但是笑容很亮。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考了一百分,举着卷子从教室冲出来扑到我身上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的,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只有我站在她面前。
“那说定了,”她晃了晃我们牵着的手,“你要是跟我抢毛肚,我就——”
“就跟我绝交?”
“对!第十九次!”
“那我记住了,”我把她往身边带了带,让她的肩膀挨着我的手臂,“第十九次绝交留给毛肚。其他时候,吴梦媛都不许不理我。”
她哼了一声,但肩膀更紧地贴过来,脑袋轻轻靠在我胳膊上。
“沈确。”
“又怎么了?”
“你心跳好快。”
“你靠这么近,能不快吗?”
她咯咯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开。便利店的白光在前面亮着,我们走过去,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她松开我的手去拿草莓酸奶,回头朝我晃了晃瓶子。
“你请客!”
“说好的包养呢?”
“分期付款!这次你先垫着!”
我笑着去结账。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小玩偶,我顺手拿了一个草莓形状的挂件塞进她购物袋里。她没发现。
等出了店门,她翻袋子找吸管的时候才看到那个小草莓,拎起来看了半天。
“沈确。”
“嗯?”
“谢谢你。”
“不客气,五块钱。”
“不是,”她捏着小草莓,声音变小了,“我是说……谢谢你从小到大,都这么惯着我。”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像一棵刚刚学会站立的小树苗。我走过去,让自己的影子把她罩住。
“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许说什么配不配的话。”
她低头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也不许偷偷哭。”
“……尽量。”
“还有——”
“你要求怎么这么多!”她抬头瞪我,但嘴角翘着。
“还有,”我把她手里的草莓挂件拿过来,拆开包装,挂在她书包拉链上,“以后不准跟别人说‘我要养你’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俯身凑近她,看着她骤然放大的瞳孔和瞬间红透的脸,“这话只能跟我说。”
她呆了两秒。然后猛地低下头,用额头撞了一下我胸口。
“沈确你烦死了……”
“你刚说谢谢我。”
“收回!全部收回!”
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购物袋里抽出一瓶草莓酸奶塞进我手里,然后再次跑掉。这次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跑出几步后,伸手摸了摸书包上晃荡的小草莓。
我拧开酸奶盖子喝了一口,很甜。
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一条消息:
“下周微积分复习,你教室还是图书馆?”
我打字:“图书馆。占座。”
“好。顺便带薯片。”
“你不是说那是你的薯片我不能吃吗?”
“——今天特例!庆祝你被包养失败但成功获得草莓挂件!快说谢谢!”
我盯着屏幕笑了。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远处有蝉鸣,近处有她发来的表情包,一个胖乎乎的小人抱着爱心滚来滚去。
我回她:“谢谢吴老板。”
她秒回:“不客气!明天早饭你请!”
我收起手机往宿舍走。经过路灯的时候,影子又变长了。我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怎么配得上你”。
这傻子。
她不知道她六岁接过我那半块巧克力的时候,我就在想,这辈子一定要对这个人好。
她也不知道,她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好得多。
就像她不知道,我手机里存着她从小到大所有照片,从扎两个羊角辫到短发齐耳,每一张都在笑。
最后一张是上周她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猫咪蹭她手,她抬头看见我在拍,冲我比了个耶。
那张照片我设成了屏保。
配不配这种话,等我先问她愿不愿意把手机壁纸也换成我的再说吧。
不过——我边走边想——按她的脾气,估计又要红着耳朵骂我烦人了。
那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