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撕日历的手停在半空。三月十五日,红字,宜嫁娶。她盯着那个“宜”字看了很久,指尖把纸页捏出一道褶。
“早上吃粥还是面?”陈屿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昨天买的皮蛋还剩两个。”
“粥吧。”她把日历整页撕下来,叠成四方形塞进围裙口袋。口袋里已经攒了八十三张,从去年十二月二十三号开始,每一天的日历她都没扔。
陈屿端着两碗粥走出来,看见她站在窗边发呆,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削薄的身影像一剪随时会断的影子。
“最近怎么瘦这么多?”他把粥碗推过去,“婚纱照下周拍,你上镜不好看可别怪我。”
吴梦媛坐下来,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皮蛋瘦肉粥熬得软烂,但她咽下去时喉咙还是哽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肯下去。
“阿屿,婚纱照……能不能提前拍?”
“为什么?”
“下周天气预报说阴天。”她低头搅着粥,热气扑在脸上,“我想有阳光。”
陈屿笑了:“行,那我今天跟摄影工作室改时间。你呀,就是事儿多。”
他起身去阳台打电话。吴梦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喊他:“陈屿。”
“嗯?”他回头。
“没什么。”她把粥碗端起来一饮而尽,滚烫的粥划进食道,胃里又暖又疼,“就想叫叫你。”
那天下午他们去拍了婚纱照。外景选在江边的一片芦苇地,夕阳把整片芦苇染成金色,吴梦媛穿着鱼尾婚纱站在风里,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摄影师举着相机喊:“新娘笑一下!别绷着脸!”
吴梦媛扯了扯嘴角。陈屿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怎么了?不高兴?”
“高兴。”她伸手覆上他环在她腰间的手,“就是风太大了,眼睛有点酸。”
快门声咔哒咔哒响着,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的瞬间,吴梦媛忽然转身抱住陈屿,抱得很紧,手臂勒得他肋骨发疼。
“诶,怎么了?”陈屿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
“别动。”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就抱一会儿。”
陈屿无奈地拍拍她的背:“行行行,抱。以后天天抱,抱一辈子。”
吴梦媛没回答。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吹起她头纱的一角,在空中飘了飘,又落下去。
一星期后,三月二十一号,春分。
吴梦媛起了个大早,把从去年十二月开始攒的所有日历纸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铺在餐桌上。八十三张,从冬天到春天,每一张的背面都写着一行小字。
十二月二十三号背面写着:“今天他又晚归,身上有香水味。我假装睡着了。”
一月七号:“化疗第三次,吐了七回。他在公司加班。”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他送了花,转账备注写了‘老婆辛苦’。是群发吧,我猜。”
三月一号:“医生说最多撑到这个月底。我算了算,还有三十天。”
她把这些纸按顺序摞好,用一根红绳绑起来,放进陈屿书房抽屉的最深处。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方律师的电话。
“喂,方律师,我想改遗嘱最后一条。”
“您说。”
吴梦媛坐在餐桌边,看着窗外抽了新芽的梧桐树,声音很轻:“最后一条改成——请在我死后第三年,把所有遗物寄给陈屿先生。包括那八十三张日历纸。”
挂了电话,她煮了一锅粥,煎了两个荷包蛋,然后上楼叫陈屿起床。
“几点了?”陈屿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七点半,起来吃早饭。”
陈屿睁开一只眼看她:“你今天气色不错。”
吴梦媛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她今天涂了口红,是正红色,衬得脸颊有了一点血色。她笑了笑:“化妆了。今天想漂亮点。”
“你哪天不漂亮?”陈屿坐起来亲了她一口,“老婆,下周公司有个重要项目要结,可能得忙几天,婚礼筹备的事你多操心。”
“好。”她把床头柜上的衬衫递给他,“这件熨好了。”
陈屿换衣服的时候,吴梦媛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扣扣子的动作很熟练,从下往上,一颗接一颗。衬衫是浅蓝色的,她上个月在商场挑了好久。
“阿屿。”
“嗯?”他低头系领带。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把我忘了?”
陈屿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你怎么最近老说这种话?”
“你就回答我。”
他走过来揉她的头发:“不会忘。你是我老婆,怎么能忘?行了别胡思乱想,赶紧下楼,粥要凉了。”
吴梦媛笑了,跟在他身后下楼。楼梯是木质的,每一级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一共十七级。她走得很慢,因为胃又开始疼了,像有人攥着她的胃袋在拧。
走到第九级的时候她停下来,扶着栏杆缓了缓。
“怎么了?”陈屿在楼梯底下回头。
“鞋带松了。”她蹲下去,假意系鞋带。其实她今天穿的是拖鞋,根本没有鞋带。
陈屿没发现。他已经走进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
吴梦媛站起身,继续往下走。走到最后一阶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拐角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她和陈屿站在枫树下,红枫落了一肩。
照片里的她笑得没心没肺,眼底还没有蒙上那层灰。
那天晚上,吴梦媛坐在阳台上看月亮。三月二十一号,月亮很细,弯弯的一钩挂在天边,像谁剪下来的指甲。
陈屿在书房加班,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她听见他接了个电话,压低了声音,大概是林菲打来的。
她没去听,只是仰着头看月亮。月光凉薄地照在她脸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背的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没有故乡了。父母走了,老宅马上也要拆了。她唯一的“故乡”,就是这间房子里和另一个人共同呼吸的空气。而那个人,此刻正在电话里对另一个人说“等我忙完这段”。
胃又疼起来,她蜷缩在藤椅里,指甲掐进胳膊。疼过那一阵后,她慢慢直起身,拿出手机,打开了陈屿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记录是三天前,他发:“今晚加班,别等我吃饭。”
她回:“好,注意身体。”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她发了一条:“陈屿,如果我说我快死了,你会不会放下工作来抱我一下?”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书房的门始终关着。键盘声还在响。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轻轻笑了一声。夜里风凉,吹得她头发散了一脸。她抬手把头发拨开,手心蹭过脸颊时摸到一片潮湿。
哭什么呢。她明明早就知道了答案。
第二天早上,陈屿从书房出来时,吴梦媛已经做好了早饭。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根油条。她穿了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用鲨鱼夹松松挽着,看起来和往常任何一个早晨都没有区别。
“昨天睡得好吗?”她问。
陈屿揉了揉后颈:“凑合,项目方案改到凌晨三点。对了,你昨晚是不是给我发消息了?我忙完才看见,太晚了就没回。”
“嗯,没什么重要的事。”她夹了根油条放到他碗里,“快吃吧,要凉了。”
陈屿低头喝粥,没注意到吴梦媛碗里的小米粥一口没动。她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描过他的眉毛、鼻梁、嘴唇。
她看得那么仔细,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你老看我干嘛?”陈屿抬头,嘴角沾着米粒。
吴梦媛伸手把他嘴角的米粒擦掉,笑着说:“看你好看。”
陈屿翻了个白眼:“老夫老妻了还来这套。”
吴梦媛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她低头假装去够纸巾,好让垂下来的头发遮住发红的眼圈。
那天她送陈屿出门上班,站在玄关替他整了整领带。她的手在打结的时候颤了一下,陈屿没发现。
“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买。”
“随便。”她把公文包递给他,“你买的我都吃。”
陈屿在门口换鞋,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梦媛,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吴梦媛靠在门框上,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得她睁不开眼:“没有。快走吧,要迟到了。”
陈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下了楼。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完全消失。
吴梦媛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早晨撕下来的日历——三月二十二号,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春分后一日,万物生长。”
她把日历翻到背面,提笔写:
“他今天多看了我一眼。是不是老天爷可怜我,多给了我三秒钟。”
写完她把日历纸叠好,和之前八十四张放在一起,用红绳扎紧,重新塞回书房抽屉里。
她数了数,一共八十五张。如果还能撑到月底,就是九张。如果撑不到……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拿起那瓶止痛药,倒出四片吞下去。
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发呆。树枝上鼓起了一个个嫩绿的小苞,再过几天就要发芽了。
可惜她看不到了。
手机震了一下,陈屿发来一条微信:“到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买条鱼吧,你上次说想吃清蒸鲈鱼。”
吴梦媛盯着屏幕,指尖在上面悬了很久。
最后她回:“好。”
一个字。说完她就开始哭。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个“好”字。
她想起日历上写的——春分后一日,万物生长。
万物都在生长,只有她在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