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把请柬递出去的时候,手是稳的。红色烫金的封面上印着她和陈屿的名字,并排靠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璧人。
“嫂子,婚礼定在下个月?”陈屿的妹妹陈恬接过请柬,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我哥知道吗?”
吴梦媛笑了笑,把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知道。请柬还是他亲自选的样式。”
陈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看着吴梦媛转身离开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风大一点就能吹走。
当天晚上,陈屿回到家,看见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大摞写好的请柬。吴梦媛趴在一旁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笔,嘴角沾了一点未干的印泥,红得像血。
“醒醒。”他推她的肩,“怎么睡在这儿?”
吴梦媛惊醒,揉了揉眼睛:“写完了……三百二十七份,你公司那边的我还没写,明天继续。”
陈屿皱眉抽走她手里的笔:“不是说好交给婚庆公司做吗?你最近脸色很差,别太累。”
“我想亲自写。”吴梦媛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背对着他,“毕竟……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了。”
陈屿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说什么傻话,我们会白头到老的。”
吴梦媛没说话,只是盯着水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
第二天,吴梦媛去了医院。
“吴小姐,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现在住院化疗,或许还能——”
“不用了,医生。”她把复查报告折好放进包里,“麻烦再帮我开三个月的止痛药。”
走出医院时,天空飘起细雨。吴梦媛站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方律师吗?我是吴梦媛。上次说的遗嘱……我想再加几条。”
方律师沉默了片刻:“吴小姐,你确定要把所有财产都留给陈屿?包括你父母留下的那套老宅?”
“确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另外,我死后不要办追悼会,火化后的骨灰……麻烦你找机会洒在海里,别告诉他地点。”
“为什么?”
吴梦媛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因为,我要让他找我一辈子。”
婚礼前一周,陈屿的生日。吴梦媛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去商场买了一块他看了好几次都没舍得下手的名表。
陈屿回来时已经十一点,满身酒气。林菲扶着他进门,看见吴梦媛穿着围裙坐在餐桌边,满桌的菜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
“嫂子,屿哥今天公司庆功宴,多喝了几杯……”林菲笑得温柔,手指不经意拂过陈屿的领口,那里有一枚不属于吴梦媛的口红印。
吴梦媛站起身,平静地接过陈屿:“谢谢,我来吧。”
林菲走后,她打了热水帮陈屿擦脸。他醉醺醺地抓住她的手腕:“梦媛……你对我真好……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那你下辈子还我吗?”吴梦媛轻声问。
陈屿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她把那块表戴在他腕上,然后从包里拿出遗嘱的最终版本,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拿开了。还不到时候。
婚礼当天,化妆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吴梦媛对着镜子涂口红,林菲坐在旁边补粉。
“你赢了。”吴梦媛忽然说。
林菲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陈屿。”吴梦媛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四年前我病了一次,以为自己要死了,就把陈屿让给你。后来我病好了,又把他抢回来。现在……我又病了。”
她笑得云淡风轻:“这次是真的,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林菲的脸色变了。
“所以,你赢了。”吴梦媛站起身,婚纱下摆扫过地面,“只是往后余生,你心里都会有一根刺——他永远欠我一条命。”
教堂的钟声响起。
吴梦媛挽着陈屿的手臂走上红毯时,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大学图书馆,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他坐在她对面的位置,递过来一张纸条:“同学,你书拿反了。”
那时她以为,爱是握在手里的东西,想抓紧就能抓紧。
后来她才知道,爱是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陈屿。”她在宣誓台前站定,忽然开口打断牧师的话。
“怎么了?”陈屿转头看她,笑容温暖。
吴梦媛从捧花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今天的第二份文件,你先签个字。”
陈屿低头,看清纸上的标题——《离婚协议书》。
宾客席一片哗然。
“梦媛,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她把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签了,婚礼照常举行。签完,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陈屿的手在发抖:“你到底怎么了?”
吴梦媛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忽然觉得释然。四年了,她终于在他眼里看到了真心实意的慌张。虽然来得有点晚。
“别问了。”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签字,然后好好活下去。这是你欠我的。”
红色喜帖散落一地,每一张都写着“诚邀您见证吴梦媛与陈屿的婚礼”。没人注意到,每一张请柬的背面,都用极小的字印着一行备注——
“如本人意外身故,名下所有财产归陈屿先生所有。”
喜帖背后,是遗嘱。
而她写在遗嘱最后一页的话,陈屿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了。
那只有一行字:
“陈屿,我原谅你了。但下辈子别来找我了,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