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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忘了

自制原创小说合集

“媛媛,咖啡。”

吴梦媛从报表里抬起头,看见陈默把一杯热美式放在她手边。杯壁上贴着便签,画了颗潦草的爱心。她笑了笑,指尖在爱心上抚过,却摸到杯底一圈冰凉的水渍——他的办公室里开着空调,而她伏案工作的地方,连扇窗户都朝北。

“今晚雅雅要去外婆家,”他靠在桌边,手指卷着她一缕发梢,“我订了餐厅,七点。”

“好。”她点头,把便签揭下来,小心翼翼夹进笔记本里。本子里已经攒了四十七张,每一张都是她偷来的温度。

餐厅很安静,烛光映着他侧脸的轮廓,和八年前第一次约她吃饭时一样好看。只是那时他说“我离婚后就娶你”,现在他说“这家鹅肝不错,你尝尝”。

“陈默,”她放下刀叉,终于开口,“下个月我生日,能不能陪我去趟民政局?”

他切鹅肝的手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突然。”她声音很轻,“我说了八年了。”

“媛媛……”他放下刀,叹了口气,“雅雅最近成绩下滑得很厉害,老师找了我好几次。她现在很依赖我,我不能再——”

“去年你说等她适应父母分开,前年你说等公司上市,大前年你说等你妈身体好些。”吴梦媛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跳动,“今年是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端起红酒抿了一口。“你一定要在今天说这个吗?”

“那什么时候说?”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等你女儿结婚?等你退休?还是等我——”

她咬住嘴唇,把最后几个字咽回去。口袋里的诊断书硌着大腿,像一块烧红的铁。

“吴梦媛。”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我压力很大,你能不能体谅一下?”

体谅。她听见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碎开的声音。八年来她体谅他应酬晚归,体谅他不能公开恋情,体谅他每个节假日都要陪女儿。她把体谅活成了一种本能,直到此刻才惊觉,体谅的尽头是理所当然。

“好。”她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娶我?”

陈默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盛满星光,现在却像两潭结冰的湖。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别闹了,坐下吃饭。”

“回答我。”

“媛媛,你很好,但我们能不能现实一点?我离过婚,有孩子,公司需要稳定形象。你跟我在一起,除了那张纸,我什么都能——”

“除了那张纸?”吴梦媛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破碎的弧度,“陈默,你知不知道,我要的不是那张纸。我要的是你愿意。”她后退一步,手撑着桌沿稳住摇晃的身体,“算了。”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像倒计时。身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是他追来的脚步,是他在走廊里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

走到停车场,手机响了。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起来。

“媛媛,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急促,“我知道你委屈,但我现在真的没办法。你再给我点时间——”

“陈默。”她打断他,靠在车门上,呼吸有些急促,“你今天说的每句话,我都录下来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八年前你说会离婚娶我,我信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封烧掉一半的信,“三年前你说忙完这阵就提离婚,我信了。去年你说等雅雅中考完,我也信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有输液留下的针眼,被袖口遮得很好。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非要问吗?”她笑了一声,酸涩的,“因为我等不起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自由了。”她按下录音删除键,“这段录音,本来想留着做个纪念。现在想想,没必要了。”

“媛媛你到底——”

“再见,陈默。”

她挂断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映出她的脸,妆花了,眼线晕开在眼角,像两道干涸的河。她伸手抹了一下,却越抹越脏。

手机又响。还是他。她没接,看着他连发几条消息——

“你在哪?别吓我。”

“我错了,我们见面谈好不好?”

“媛媛,接电话。”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从储物格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借着头顶昏暗的灯又看了一遍。

“吴梦媛,女,29岁,胃癌晚期。”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诊断书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口红盒里。明天还要去化疗,后天约了律师立遗嘱。她没什么财产,唯一值钱的是出租屋里那四十七张便签,上面画着潦草的爱心。

她想,等走的时候,就把那些便签一起烧了。

发动车子的瞬间,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他的妻子——他法律意义上早就该离却始终没离的妻子。

“吴小姐,陈默不会娶你的,别做梦了。他连当年为什么离婚都没告诉你吧?因为他从来没打算离婚。我配合他演了八年戏,就是为了让你这种小姑娘知难而退。”

吴梦媛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地疼。她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质,终于哭出声来。

原来这八年,她连一个骗局都算不上。她只是他和他妻子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消遣。

哭到后来,她连眼泪都干了。直起身,擦了擦脸,重新发动车子。

导航显示回家的路,可她忽然不知道该回哪里。那间租来的公寓堆满了他送的礼物,每一件都标着价签,唯独没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打了转向灯,拐进另一条路。路尽头是江,夜晚的江面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

车停在堤坝边上,她推开门走下去。江风很大,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她掏出手机,把那个存了八年的号码彻底删除,然后把手机扔回车里。

口袋里的口红盒硌着手心,她攥紧了,看着江面发呆。

很久以后,她低声说:“陈默,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你了。”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江水沉默地流过去,什么也没听见。

手机在车里亮了一下,又暗了。是陈默的最后一条消息:

“媛媛,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我仔细想了想,你说的事,我好像不记得我答应过了。”

屏幕的光彻底熄灭。江边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