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以为江屿只是玩玩,毕竟她才是陪着他一起长大的那个人。
可婚礼前一晚,他醉醺醺地抱着她喊了二十遍“薇薇”。
她红着眼替他擦干净脸,把他送回房间。
第二天,他的婚车路过她家楼下,她正把一箱旧物丢进垃圾桶。
最上面是他们高中时一起写的同学录,他的字迹龙飞凤舞:
“想和吴梦媛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吴梦媛把纸箱拖到楼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重庆冬天的清晨雾大得像是有人往空气里泼了牛奶,她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脚上还踩着拖鞋。
箱子里全是旧东西。高中校服、大学课本、过期杂志、一堆已经褪色的电影票根,还有那本天蓝色的同学录。
她蹲在垃圾桶旁边翻了一会儿,找到江屿写的那页。他那时候写字还带点幼稚的连笔,在“好朋友”三个字下面画了重重的波浪线,旁边还画了个吐舌头的笑脸。
吴梦媛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最后把同学录重新放回箱子里,封好胶带,扔进了垃圾桶。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手机在睡衣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江月发来的消息:“梦媛姐,你在家吗?我哥昨晚喝多了,非要去找你,被我们拦住了……”
吴梦媛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裤兜里。
巷口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她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江屿的婚车队。他特意选了这条路线,要穿过他们从小长大的老街,去接他的新娘。
婚车在巷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回头。
吴梦媛没动,蹲下身把垃圾桶旁边散落的几片枯叶捡起来,扔进桶里。
车走了。
她把冻红的手缩回睡衣袖子,转身上楼。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很久了,她也没找人修,每天摸黑爬五楼,早就习惯了。推开家门的时候,江月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哥昨晚一直在说你。”
吴梦媛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水汽蒸腾上来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来擦了擦,就听见手机在客厅震个不停。
她端着水杯走过去,屏幕上跳出来江屿的名字。
她接了。
“梦媛。”江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宿醉还没醒透,“我刚才……看到你了。”
吴梦媛喝了口水:“嗯,下楼扔垃圾。”
“你……”他顿了顿,“你穿太少了,今天降温。”
“我知道。”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吴梦媛听见那头有人在喊“江总该出发了”,还有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沈薇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老公,你在跟谁打电话?”
江屿说:“没谁,问个事儿。”
吴梦媛把水杯放下了:“你快去吧,别让新娘等。”
“梦媛,”他又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那箱东西……你真的扔了?”
她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旧东西了,放着占地方。”
“同学录也扔了?”
“嗯。”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梦媛以为他挂了。然后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却被沈薇打断了:“老公,伴娘她们都在催了。”
“来了。”他回了一句,又对着电话说,“梦媛,晚上……”
“晚上我不去了,”吴梦媛说,“单位临时有事,礼金我让小月带过去。祝你新婚快乐。”
说完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茶几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已经凉透了的水杯,盯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雾散了。太阳出来了。
她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江月哭着给她打电话,说她哥在婚前派对上喝得烂醉,谁劝都不听,非要找她。吴梦媛到的时候,江屿正趴在KTV的沙发上,领带歪到一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他脸上蹭到的蛋糕擦掉。
江屿睁开眼,瞳孔涣散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凑近了叫她的名字:“薇薇……”
吴梦媛僵住了。
“薇薇,你别走……”他闭着眼睛蹭她的手心,“我总算娶到你了……”
她红着眼眶把他的手拉开,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旁边江月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劲儿地拽她哥的袖子:“哥你清醒点!这是梦媛姐!”
江屿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嘴里还在念:“薇薇……薇薇……”
吴梦媛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得吓人。她拿冷水敷了好一会儿才消下去,然后回到包间,和江月一起把江屿扶上车。
他靠在后座上,含糊不清地问:“梦媛呢?梦媛来了没有……”
江月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吴梦媛,没吭声。
吴梦媛在后视镜里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别开了眼。
把他送回江家老宅安顿好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江月送她下楼,在门口拉住了她的手:“梦媛姐,你别怪我哥。他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
“嗯,”吴梦媛把手抽出来,“我知道。”
她一个人走回家的路上,路过他们小时候常去的那家冰粉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旺铺转让”。他们高中毕业那天在这里吃了最后一碗冰粉,江屿把自己的红豆全部舀给她:“你不是爱吃吗?都给你。”
那时候他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的两个酒窝和现在一模一样。
吴梦媛在关门的冰粉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继续往家走。
她回家翻了很久,翻出那本天蓝色的同学录。江屿那一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她看了无数遍那行字——“想和吴梦媛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好朋友。
她把同学录合上,塞进了装旧物的纸箱。
现在这个纸箱躺在楼下的垃圾桶里,大概已经被收废品的拖走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江月发来的婚礼现场照片。江屿穿着那身她见过的黑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银色的光。她放大照片看了看,是那对佛罗伦萨旧货市场的缠枝莲纹袖扣。
她没送出去的礼物,出现在了他的婚礼上。
沈薇挽着他的胳膊,笑得一脸幸福。江屿低头看她,眼睛里的温柔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吴梦媛把照片关掉,打开那个收藏夹,找到十八岁生日那晚的语音,按下了播放键。
江屿的声音醉醺醺地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江家老宅楼顶的风声和蝉鸣:“吴梦媛,要是三十岁我们都还单身……”
她听到这里就切掉了。
不用听完。
后面那句是她接的。
可那场只有她自己听见的续约,大概早就不作数了。
她退出收藏夹,想了想,又点进去,把那段语音删了。
茶几上的水彻底凉透了,她端起来一口喝完,冰得牙关打颤。窗外有鞭炮声远远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喜庆得很。
她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再也没有震过。
吴梦媛把空杯子放进洗碗槽,回到卧室,拉上窗帘,脱掉睡衣钻进被子里。被窝很冷,她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梦里还是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江屿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里带着啤酒味儿,含含糊糊地说:“吴梦媛,要是三十岁我们都还单身……”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睡脸,轻声接完了后半句。
“就在一起吧。”
然后她睁开眼睛,被窝还是冷的,窗外鞭炮声已经停了。
天亮了。
她该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