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坐在靠窗第三排,窗外的芒果树结了青黄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吴梦媛,你来回答这个问题。”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
她站起来,裙摆蹭到桌角,一张纸条飘落在地。前排的周子豪眼疾手快捡起来,刚想递还,瞥见上面的字,愣住了。
“周子豪,你捡到什么了?”数学老师皱眉。
“没、没什么。”他把纸条攥在手心,脸涨得通红。
下课铃响,吴梦媛追到走廊:“还给我。”
“你写的是什么意思?”周子豪展开纸条,上面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芒果树,树下两个小人,其中一个扎着马尾,另一个戴着眼镜。旁边一行小字:“今年芒果熟的时候,我们就要毕业了。”
“就是字面意思啊。”吴梦媛伸手去抢。
“那为什么把我画得这么丑?”周子豪把纸条举高。
“谁画你了?我画的是——”
“是周子豪。”同桌林晓晓突然从后面冒出来,“吴梦媛上课偷偷画了一整节,还边画边笑。”
吴梦媛的脸一下子红了:“林晓晓!”
周子豪把纸条折好放进书包夹层:“这个我没收了。”
“喂!”
“当作你把我画丑的补偿。”
那天之后,吴梦媛发现周子豪的位置总往她这边挪几厘米。他会在她值日时“刚好”留下来补作业,会在体育课她跑不动时“刚好”放慢脚步。
“你是不是喜欢周子豪啊?”林晓晓咬着吸管问。
“胡说八道。”
“那你为什么每天带两个芒果?”
吴梦媛低头削芒果皮,刀锋划过果肉,汁水沾了满手。她想起去年秋天,周子豪爬树摘芒果摔下来,是她第一个跑过去。他坐在树底下揉膝盖,阳光透过芒果叶洒在他脸上,他说:“吴梦媛,你跑过来的样子真傻。”
“谁傻?”她当时踹了他一脚。
“我傻。”他笑着递给她一个芒果,“喏,最大那个给你。”
毕业典礼那天,芒果熟透了,掉得满地都是。
吴梦媛穿着白衬衫格子裙,在礼堂里找了好久都没看见周子豪。散场时,她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熟透的芒果,下面压着那张被没收的纸条。
纸条背面多了一行字:“其实你画得不丑,是我本来就丑。”
她正要笑,忽然看见芒果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芒果我摘的,树底下等你。”
吴梦媛抱着芒果跑下楼,芒果树下空无一人。她正要转身,头顶传来窸窣声响。
“在这儿呢。”周子豪坐在树杈上,晃着两条长腿,“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下来。”
“你上来。”
“我不会爬树。”
周子豪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正好站在她面前。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透明吊坠,里面封着一片干枯的芒果叶。
“你什么时候——”
“从你画我的那天。”他低头看她,“吴梦媛,窗外的芒果明年还会熟,你还会在这儿吃吗?”
她没说话,把怀里的芒果塞进他手里。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周子豪咬了一口芒果,甜得眯起眼睛:“真甜。”
阳光穿过芒果叶,在他们肩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礼堂传来毕业歌的旋律,林晓晓在喊她拍照。
“走吧。”吴梦媛转身。
“等等。”周子豪叫住她,“明年芒果熟的时候——”
“等你爬树再摔下来,我考虑来救你。”
她跑向礼堂,马尾在阳光下跳跃。周子豪站在原地,低头看看咬了一口的芒果,笑了。
窗外芒果正熟,那是整个夏天最甜的季节。
林晓晓举着手机喊了一百遍“看镜头”的时候,吴梦媛还在回头望。
芒果树底下已经没人了,只有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芒果孤零零躺在树根旁。阳光晒得果皮发皱,像谁揉皱的心事。
“别看了,人都走了。”林晓晓一把搂住她肩膀,“来来来,最后一张,三二一——”
咔嚓。
照片里吴梦媛笑得很勉强,嘴角是弯的,眼睛却还在往左边瞟。
“你这叫毕业照?这叫《望夫石写真集》。”林晓晓翻着手机叹气。
“胡说八道什么。”吴梦媛抢过手机要删,被林晓晓举高了躲开。
“删什么删,以后你结婚我放投影仪上。”
“林晓晓!”
两个人追打着跑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吴梦媛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靠窗第三排,她的位置。现在空了。
书包里还装着今早摘的两个芒果,她拿出来一个,在裙摆上擦了擦,咬了一口。不甜,还有点涩。
暑假第一天,吴梦媛睡到中午。
手机震了三十二次,全是班级群的消息。周子豪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明天毕业典礼别忘了带校服。”
她点进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七八遍,最后只发了个“。”过去。
对面秒回:“?”
吴梦媛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五分钟,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下午林晓晓来家里找她,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你和周子豪到底怎么回事?毕业那天他后来找你了吗?”
“找了。”
“然后呢?”
“没然后。”
“什么叫没然后?他说什么了?”
吴梦媛抱着芒果抱枕,把脸埋进去:“他说明年芒果熟的时候还见。”
林晓晓一把抢走抱枕:“他说还见!这不就是表白吗?”
“他说的是芒果。”
“你傻啊,芒果就是暗号!”林晓晓急得直拍沙发,“人家把叶子封在项链里随身戴着,你戴什么了?你戴个芒果核吗?”
吴梦媛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片压得平平整整的芒果叶,透明胶带封着边,叶脉清晰得像手掌的纹路。
“你什么时候——”
“他爬树摔下来那天。”吴梦媛轻声说,“叶子落在我肩膀上,我没舍得扔。”
林晓晓愣了两秒,猛地站起来:“你俩是琼瑶剧男女主吧?一个封叶子一个藏叶子,就是不当面说?”
“说什么啊……”
“说‘我喜欢你’啊!”林晓晓抓狂地抓头发,“服了,我帮你说。”
她掏出手机就拨了周子豪的电话,吴梦媛扑过去抢,两人在沙发上扭成一团。电话接通了,林晓晓喊了一嗓子:“周子豪!吴梦媛——”
“林晓晓!”吴梦媛终于抢到手机,手忙脚乱地挂断。
但已经来不及了。
手机立刻重新响起来,周子豪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吴梦媛攥着手机,手指发白。
“接啊!”林晓晓踹她。
她接了,贴在耳边,没说话。
对面也没说话。电流声滋滋响了几秒,然后周子豪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笑:“吴梦媛,你刚才是不是抢手机了?”
“嗯。”
“我听见林晓晓喊我名字。”
“……她疯了。”
“她喊的好像是‘吴梦媛’加我的名字,中间缺了三个字。”
吴梦媛脸腾地红了:“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他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吴梦媛,你那天跑过来扶我的时候,叶子落了你一肩膀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在树上看得很清楚。你头发上、肩膀上全是芒果叶,像个树上长出来的小怪物。”
“……你才怪物。”
“嗯,我是怪物。”他顿了顿,“那你是怪物喜欢的那个吗?”
电话那头传来林晓晓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憋不住的尖叫。吴梦媛把手机捂在胸口,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周子豪。”她深吸一口气,“你明天有空吗?”
“干嘛?”
“芒果树底下,早上八点。”她说,“我把今年最后一个芒果给你。”
挂了电话,林晓晓已经疯了。她抱着沙发靠垫在客厅转圈,嘴里念叨着“成了成了成了”。吴梦媛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吴梦媛到了学校门口。
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门卫大爷在听收音机,问她找谁。
“我……回来看看。”
大爷摆摆手让她进去了。
芒果树还在老地方。比毕业那天又黄了几个果子,熟透的掉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她走到树底下,抬头看——树杈上没人。
她靠着树干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个芒果,放在膝盖上。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太阳越升越高,芒果被晒得发烫。
她掏出手机,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昨晚那句“早上八点”还在聊天记录里,对面的人却没回一个字。
“也是。”她自言自语,把芒果塞回包里,“本来就是我自己——”
“自己什么?”
她猛地抬头。
周子豪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运动鞋上全是泥,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青芒果。
“你——”
“我家那棵芒果树台风天倒了,果子全掉下来。”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我抢救了一早上,怕你没芒果吃了。”
吴梦媛愣愣地看着他,看他蹲下来,把塑料袋放在她脚边,从里面挑了一个最大的、最黄的,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她。
“对不起啊来晚了。”他挠挠头,“我跑过来的,还是你跑过来那次比较快。”
吴梦媛接过芒果,低头看着果皮上还沾着的一点泥。
“周子豪。”
“嗯?”
“你昨天电话里说的,还算数吗?”
“哪句?怪物那句?”
“就那句。”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说你是怪物喜欢的那个。”
周子豪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他从脖子里掏出那个叶子吊坠,打开盖子,里面多了一片新的、嫩绿的芒果叶。
“我今天早上塞进去的。”他说,“明年的叶子也准备好了。吴梦媛,你要不要先预定一下后年的?”
她终于笑了,拿芒果敲了一下他的头。
“后年的我自己摘。”
“那我干什么?”
“你负责摔下来。”
周子豪咧嘴笑了,往旁边一坐,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靠着芒果树干,头顶是密密麻麻的青黄果子,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对了。”周子豪忽然想起什么,“林晓晓早上给我发了条语音。”
“她说什么?”
他掏出手机点开外放,林晓晓的大嗓门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周子豪!你要是敢放吴梦媛鸽子,我就把你初中三年所有不及格的卷子打印出来贴校门口!”
吴梦媛笑得往后仰,芒果差点掉了。周子豪赶紧伸手接住,正好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愣了一下。谁也没松开。
远处门卫大爷关掉收音机,哼着歌去浇花了。芒果树上的果子又熟了一个,啪嗒一声掉在他们脚边。
“明年这时候,”周子豪慢慢收紧手指,“我们还在这个位置,好不好?”
吴梦媛低头看着交握的手,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暖暖的。
“后年也来。”
“大后年呢?”
“等我吃厌芒果再说。”
“那大概要八十年。”
她偏过头看他,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鼻尖差点碰上,芒果的甜香弥漫在呼吸之间。
“周子豪。”
“嗯?”
“你闭眼了。”
“我知道。”他闭着眼睛笑,“你闭了吗?”
吴梦媛闭了闭眼,又睁开。
“你猜。”
风穿过芒果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树下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芒果砸中周子豪脑袋的时候,他“哎哟”一声睁开眼
吴梦媛笑得直不起腰:“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你还笑”他揉着头顶,忽然伸手摘了个最高的芒果,“等着”
他三两下爬上树,坐在树杈上往下扔果子,一个接一个。吴梦媛在下面接得手忙脚乱,裙摆兜了满满一怀
“够了够了”
“还有一个最大的。”周子豪晃了晃手里的果子,“接着”
金黄色的芒果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她怀里。她低头数了数,仰头冲树上喊:“周子豪,你数错了——这是第十三个”
树上的少年愣了一下,低头笑了:“十三也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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