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影,你能不能别拍了?我脸上有饭粒吗?”
午休的食堂闹哄哄的,吴梦媛第无数次从餐盘前抬起头,无奈地看着对面那个举着相机的家伙。镜头后面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舒影的声音从相机后面闷闷地传过来:“没有饭粒,就是觉得你今天吃饭的样子特别好看。”
“我哪次吃饭不好看?”
“嗯,”舒影放下相机,认真地想了想,“上周三吃红烧肉的时候,嘴角沾了酱汁,也挺好看的。”
吴梦媛抄起筷子作势要打她,舒影笑着往后躲,差点撞到身后排队打汤的同学。她赶紧道歉,回过头来的时候,吴梦媛已经低头扒饭,耳尖泛着可疑的粉红色。
这种戏码每天都在上演。明德中学没人不知道,高三一班的舒影有个走到哪带到哪的相机,而她的镜头永远只对准一个人——她的同桌兼青梅竹马,吴梦媛。
“你说她图什么啊?”课间的时候,前排的男生转头问吴梦媛,“拍了三年了,不腻吗?”
吴梦媛正在写数学作业,头也不抬:“你去问她。”
“我可不敢。”男生缩了缩脖子,“上次我就碰了一下她的相机包,她瞪我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吴梦媛没接话,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她能感觉到舒影从外面回来了,在她旁边坐下,带着一股初秋微凉的风。然后是相机包被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拉链拉开,取出机身,镜头盖旋开的细微声响。
“别拍了,我要写作业。”
“你写你的,我拍我的。”
吴梦媛叹了口气,抬起头。舒影正歪着脑袋从取景框里看她,午后斜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半边脸上镀了一层蜜色的光。她穿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袖子有点长,只露出几根握着相机的手指。头发没扎,柔顺地垂在肩侧,有几缕不太听话地滑到脸前,她也没去拨。
吴梦媛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你要拍就好好拍,”她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
舒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放下相机,随手把头发撩到耳后,又重新举起来:“这样可以吗?”
“嗯。”
快门声很轻,“咔嚓”一下。舒影低头看了看屏幕,嘴角的弧度更深了:“这张好看。”
“我看看。”
“不给。”
“舒影!”
“放学再给你看。”舒影把相机护在怀里,像只护食的猫,“你先写作业。”
吴梦媛瞪了她一眼,重新拿起笔。但那些数字和公式好像突然不认识了,她脑子里只剩下舒影刚才那个笑。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秋日的光影在课桌上缓缓移动。
她想起高一刚分班的时候。那天她迟到了,冲进教室的时候只剩最后一个空位,靠窗,旁边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面前摊着一本摄影杂志。她气喘吁吁地坐下,那个女生转过头,冲她笑了笑:“你好,我叫舒影。”
“吴梦媛。”
“我知道,”舒影指了指教室后面的座位表,“我提前来看过了。”
吴梦媛当时觉得这个同桌有点奇怪。更奇怪的是第二天,舒影就带了一台相机来学校。课间操的时候,她正在走廊上伸懒腰,忽然听到快门声。回过头,舒影举着相机,表情无辜:“你刚才那个姿势特别舒展,像猫。”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舒影镜头里唯一的模特。最开始她觉得别扭,总躲着镜头,后来渐渐习惯了,再后来——再后来她开始在意自己在镜头里的样子。有时候早上起床会多花五分钟整理头发,会偷偷观察舒影拍完照片后的表情,会在她低头翻看照片的时候,悄悄瞥一眼屏幕上的自己。
“梦媛?梦媛!”
她猛地回过神。舒影正用手在她眼前晃:“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
“想什么呢,脸红红的。”
吴梦媛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有点烫。“没什么,”她低头假装看题,“可能食堂辣椒吃多了。”
舒影没拆穿她,只是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羽毛似的挠在吴梦媛心上。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草稿纸上算错的数字圈了出来:“这个地方不对,二次项系数……”
“你连我草稿纸都拍?”
“没拍,”舒影眨眨眼,“我刚才一直在看你发呆呢。”
她们第一次吵架是高二上学期。
那天摄影社要交作品参赛,舒影翻遍了内存卡,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一张吴梦媛在操场跑步的照片。吴梦媛知道后很不高兴:“你就不能拍点别的?风景啊建筑啊什么的。”
“那些哪有你好看。”
“舒影,你能不能认真一点?这是比赛。”
“我很认真啊。”舒影也急了,“我就觉得你最好看,我就想拍你,不行吗?”
两个人不欢而散。吴梦媛赌气一整天没跟舒影说话,舒影也闷着头没举相机。直到晚自习结束,吴梦媛收拾书包准备走,发现桌肚里塞了一张照片。
是她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摊开的课本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映出小片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对不起,但我真的最喜欢拍你。
吴梦媛拿着照片站了很久。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灯也灭了大半,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她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口,抬起头,舒影靠在门框上,抱着相机,表情有点忐忑。
“还生气吗?”
吴梦媛把照片小心地夹进课本里,然后走过去,在舒影面前站定:“以后拍我可以,但比赛也要拍别的。”
“成交。”
“还有,”吴梦媛伸出手,“相机给我。”
舒影犹豫了一下,把相机递过去。吴梦媛接过来,学着舒影的样子举起来,对准她。取景框里,舒影有些错愕地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种朦胧的光晕里。
吴梦媛按下快门。
“什么感觉?”舒影问。
“嗯……”吴梦媛放下相机,想了想,“有点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拍了。”
“什么感觉?”
“透过镜头看一个人的时候,全世界好像就只剩下她了。”
舒影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吴梦媛拿着相机的手:“那以后,我们互相拍。”
高三的春天,摄影社办了一场毕业展。舒影交了一组作品,标题叫《她的三年》。十二张照片,记录了一个女孩从高一到高三的变化——开学第一天扎马尾的背影、运动会上奔跑的侧影、图书馆里低头看书的专注、食堂里吃到辣椒皱眉的瞬间、雪地里穿着红色羽绒服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
最后一张照片挂在展厅最中央。是吴梦媛拍的——舒影站在樱花树下,花瓣落了她满头满脸,她正仰头看着枝头,表情是那种毫无防备的、孩子气的惊喜。阳光从花枝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点。
照片旁边的标签上写着:摄影者——吴梦媛;拍摄对象——舒影。
开展那天吴梦媛才看到这组作品,站在展厅中央愣了很久。舒影从背后走过来,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看呆了?”
“你什么时候选的这些照片?”
“早就在准备了。”舒影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三年了,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吴梦媛转过身。展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他们旁边驻足评论,有人对着樱花树下的舒影那张照片感叹“这构图真绝”。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看着舒影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三年——透过镜头看,不透过镜头也看。春天午后的阳光穿过展厅的玻璃窗,照在她们中间的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
“舒影,”吴梦媛说,“毕业以后,你还会拍我吗?”
舒影笑了。她举起挂在胸前的相机,镜头对准吴梦媛。透过取景框,吴梦媛看见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是盛了一整个春天的阳光。
“拍啊,”快门声轻响,“拍到你不让我拍为止。”
“那可能你要拍一辈子了。”
舒影放下相机,愣了一下。然后她弯起眼睛,那个笑比展厅里任何一张照片里的都要好看:“吴梦媛,你刚才是不是在跟我表白?”
吴梦媛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我说的是拍照!”
“哦——”舒影拖长了尾音,故意逗她,“那你刚才的意思是,让我拍你一辈子?”
“舒影!”
展厅里的人都回头看她们。舒影赶紧拉着吴梦媛躲到角落,两个人挤在一幅巨大的风景照后面,肩膀挨着肩膀,呼吸都缠在一起。
“梦媛,”舒影轻声说,声音里的笑意褪去了,换上一种认真的温柔,“我刚才也跟你表白了。”
“什么时候?”
“每一天啊。”舒影看着她,“从我第一次举起相机对着你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了。透过镜头看你的每一秒,我都在说,我喜欢你。”
吴梦媛没说话。她伸手握住舒影拿相机的那只手,把相机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毛衣和相机机身,舒影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用力。
“你感觉到了吗?”吴梦媛说,“快门的声音,就是我的心跳。”
舒影的眼眶忽然有点湿。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吴梦媛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展厅外面有人在喊“舒影学姐在哪呢”,有同学在讨论“这组作品肯定拿奖”,有风吹过窗外的梧桐树,春天最后的樱花瓣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那以后,”舒影的声音有点哑,“我按一次快门,就说一次喜欢你。”
“那你一天要说几百次。”
“那就说几百次。”
吴梦媛笑着推了她一把:“肉麻死了。”
但她没有松开握着舒影的那只手。两个人从风景照后面走出来的时候,脸红心跳的,谁都没看谁。舒影的相机还挂在脖子上,镜头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
“相机盖。”
“哦。”舒影弯腰去捡。
吴梦媛站在旁边等她。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舒影直起身的时候,下意识又举起了相机。
吴梦媛这次没有躲。她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种笑容很自然,很熟悉,像是在回应一个已经持续了三年、并且打算一直持续下去的邀约。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舒影想,这张照片一定要洗出来,放在钱包里。放在枕头底下也行。反正以后她的镜头、她的眼睛、她整个人,都属于这个在取景框里永远闪闪发光的女孩了。
“走了,”吴梦媛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再不走食堂的红烧肉要没了。”
“你今天吃红烧肉啊?”
“嗯。”
“那我拍你吃饭。”
“你又来……”
“就拍一张!”
“你上次也说就拍一张,结果拍了二十多张。”
“那是因为你好看嘛。”
“舒影!”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舒影的相机在胸前晃荡,镜头盖反射着金红色的光。吴梦媛走在前面,她的手还牵着舒影,耳朵尖依旧是红的。
但她嘴角的弧度,比夕阳还要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