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分班第一天,舒影发现新同桌留着一头利落短发,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坐姿端正得像棵小白杨。
她叫吴梦媛,沉默寡言,一上午没跟舒影说一句话。
舒影松了口气——她最怕自来熟。
直到午休醒来,她发现桌洞里多了一封折成心形的信。
打开只有一行字:“你睡觉流口水的样子好可爱。”
舒影在预备铃响前一分钟踩进教室,头发还带着跑过操场沾的凉气。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正好,桌面干净得反光。她坐下来,余光瞥见旁边那个人已经把课本摆好了,笔袋放在左上角,尺子和橡皮并排躺着,整整齐齐。
新同桌叫吴梦媛,今早转过来的。班主任介绍她时,她站在讲台上只说了六个字——“大家好,吴梦媛”,然后鞠了个躬就下来了。短发,发尾刚好到耳垂下面,刘海齐整地盖住眉毛,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纽扣扣到最上面那颗,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
舒影很满意。她最害怕那种会拍她肩膀喊她一起去小卖部、上课传纸条问她周末去不去逛街的同桌。安静好,安静省事。
整个上午,她们一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数学课发卷子,舒影把多出来的那张递给吴梦媛,说“你的”。吴梦媛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第二句是语文课老师让前后桌讨论文言文翻译,舒影转过头,吴梦媛已经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好了整段译文。舒影看了一眼:“第二句的‘之’作代词,指前文提到的书。”吴梦媛点点头:“嗯。”然后她们各自转回去。
第三句是第四节课下课铃响,舒影站起来准备去吃饭,吴梦媛忽然开口:“你去食堂吗。”舒影说“嗯”,吴梦媛说“一起?”舒影犹豫了半秒:“好。”
吃饭的路上吴梦媛也没怎么说话。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各自低头扒饭。舒影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红烧肉,心想这种距离感刚刚好,不远不近,不用费心找话题。
午休铃响,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窗外槐树的影子投在课桌上,风一吹就晃。舒影趴在桌上,脸朝着窗那边,阳光暖融融地盖在后背上。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在吃草莓蛋糕,然后被下课铃吵醒了。
她坐起来,发现嘴角有点湿。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吴梦媛不在座位上。
舒影松了口气,从桌洞里摸纸巾。手指碰到什么东西,硬硬的,折过的纸张质感。她愣了一下,把那个东西掏出来。
一张粉色的信纸,叠成了心形。心形的尖角对着她,折痕工整,每一条边都压得平平整整,像折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舒影盯着那颗心看了三秒,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捏着那颗心,像捏着什么烫手的东西,左右看了看。教室里只有三四个同学趴着睡觉,没人注意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拆开。折痕很紧,她拆得有点费劲,展开之后信纸上是圆润可爱的字迹,笔触很轻:
“你睡觉流口水的样子好可爱。”
舒影的脸“轰”地烧起来。她猛地攥紧信纸,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动作快得像在处理什么高危物品。然后她坐直了,翻开学英语课本,目光落在第一行单词上,一个也没看进去。
她的心跳快得乱七八糟。
大约五分钟后,吴梦媛从教室后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两个一次性杯子,杯壁冒着热气。她走回座位,把其中一杯放在舒影桌角,什么也没说,坐下来,把自己那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舒影盯着那杯水。白开水,还冒着热气,杯沿干干净净。
“你……”舒影开口,嗓子发紧,“这什么。”
“水。”吴梦媛看着课本,头也没抬,“你嗓子有点哑。”
舒影这才感觉到喉咙确实干得发紧。她伸手把杯子端过来,暖意从掌心漫上来。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温水滑过喉咙,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谢谢。”
“嗯。”
沉默了两秒。舒影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她偏过头,压低声音:“那个……纸。”
吴梦媛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嗯?”
“那个,”舒影说,“你写的?”
吴梦媛转过头看她。这是今天第一次,舒影发现吴梦媛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像泡在蜂蜜水里的琥珀。那双眼睛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然后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嗯。”
“你……”舒影感觉耳尖开始发烫,“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睡觉,”吴梦媛平静地说,“脸压在手臂上,嘴角有一点点亮晶晶的。大概这么长——”她用手指比了个一厘米的长度,“一条。”
舒影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课本里。她抓起那杯水又灌了一大口,烫得她“嘶”了一声。
“慢点喝。”吴梦媛把她的杯子往边上挪了挪,“还有,那个心形,我折了七遍才折好。”
舒影愣住了。吴梦媛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去了,继续看她的英语课本,侧脸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舒影看见她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白,耳垂后面那小块皮肤慢慢洇开一层粉。
舒影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揉成团的信纸。折痕还在,纸张的触感温温热热的。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抽出来,开始收拾桌面上乱七八糟的卷子。
“吴梦媛。”
“嗯?”
“你英语笔记,”舒影把自己那本笔记本推过去,“第一页的介词用法写漏了两个,我帮你补上了。”
吴梦媛低头看那本推过来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舒影的名字,字迹清秀有力。她翻到第一页,果然看到舒影用蓝笔在空白处补了两行批注。她盯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又弯起来。
“谢谢。”
“嗯。”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解散之后,舒影去小卖部买了瓶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吴梦媛坐在双杠上,短发被风吹起来,校服外套搭在旁边的杠子上,里面只穿一件白T恤。她低头在看手机,午后的阳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碎金。
舒影走过去,把水递到她面前。
吴梦媛抬头,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到那瓶水上。她伸手接过去,指尖蹭过舒影的手指:“给我的?”
“嗯。”
“为什么?”
舒影看着她。阳光底下,吴梦媛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变得更淡了,几乎接近透明的琥珀色,带着一点笑意的弧度。舒影忽然想起口袋里那封被她揉皱又展开铺平、重新叠好的信。
“你请我喝水了。”舒影说,“礼尚往来。”
吴梦媛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瓶口凑到唇边的时候,她的笑容终于藏不住了,酒窝在脸颊上陷下去。她从双杠上跳下来,站到舒影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风把吴梦媛的刘海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额角。
“舒影。”
“嗯?”
“你耳朵,”吴梦媛抬起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耳尖,“又红了。”
舒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吴梦媛的手没追过来,只是停在半空中,然后转了个方向,指了指舒影口袋的位置:“那个信你留着吗?”
舒影没说话。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口袋,里面的纸张触感硬硬的,带着体温。
吴梦媛笑起来,把水瓶盖子拧紧,转身往操场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回头:“明天我再写一封,你记得看。”
“写什么?”
吴梦媛倒退着走,双手背在身后,短发在风里微微扬起。她弯着眼睛,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传过来:“写你喝水的样子也很可爱。”
操场上的广播响起来,通知集合。舒影站在原地,看着吴梦媛转身往队列里跑的背影——那件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封已经被抚平的信。七遍折痕摸起来微微凸起,她忽然想,今天晚上回去,要把它夹在哪本书里才好。
旁边有同学经过,喊她:“舒影!集合了!”
“来了。”
她迈开步子往队伍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明天准备写什么信给我。”
发送。收件人:吴梦媛。
她继续往操场走,走了大概十步,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
“你猜。”
舒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嘴角翘起来。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跑进了队列里。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吴梦媛的脚边,两个人影挨得很近,像并排站着的两棵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