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捡到舒影掉在地上的橡皮。
翻过来,底部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吴梦媛”。
旁边还有一颗磨得快要看不见的爱心。
她把橡皮还回去的时候问:“这块橡皮你用了多久?”
舒影说:“三年。没舍得擦。”
高三自习课上,吴梦媛弯腰捡笔的时候,手肘碰掉了舒影桌角的橡皮。橡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吴梦媛椅子底下。她弯腰去捡,把橡皮捏在手里准备放回舒影桌上的时候,指腹摸到橡皮底部有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
她翻过来看。
橡皮底部用小刀刻着三个字,笔划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刻重复了,能看出来刻的时候手在抖。三个字是“吴梦媛”。旁边还有一颗爱心,被磨得只剩下浅浅的轮廓,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来。
吴梦媛盯着那颗爱心看了好一会儿。刻字的凹陷里嵌着一点橡皮屑和灰尘,说明这行字刻了很久了,被来回用了无数次,指尖的触碰和橡皮的磨蹭已经让原本清晰的笔划变得模糊。
她把橡皮放回舒影桌角,用食指轻轻推了推。
舒影正在写物理卷子,头也没抬:“谢了。”
“你这个橡皮,”吴梦媛收回手,“用了多久了?”
舒影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挺久了。”
“多久?”
舒影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吴梦媛的表情很平静,只是下巴微微朝橡皮的方向点了点。舒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块橡皮正躺在桌角,底面朝上,上面“吴梦媛”三个字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日光灯下。
舒影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伸手把橡皮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快得吓了吴梦媛一跳。她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一路蔓延到额头,连耳垂都充血成了暗红色。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低下头盯着卷子,拿笔的指关节捏得发白。
“那个……我随便刻的。”她说,声音闷在胸口。
“随便刻的,”吴梦媛重复了一遍,“刻了三年?”
舒影的笔尖在卷子上戳出一个小洞,墨汁洇开一小团黑点。她的声音更小了:“你怎么知道三年?”
“这块橡皮是高一九月份那次数学竞赛发的奖品。”吴梦媛伸出两根手指把橡皮从舒影掌心里抽出来,翻到底部重新看了一眼,“上面还有竞赛的logo,虽然磨得差不多了。高一到现在,正好三年。”
舒影闭了一下眼,像认命了一样松开手,任由吴梦媛把那块橡皮拿走了。吴梦媛把橡皮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底部那三个字被人用指尖摩挲过无数次,边缘都磨圆润了。那颗爱心只刻了两笔,下半部分几乎被磨平,但能看出来当初刻的时候很用力,线条深得嵌进橡皮里去了。
“你刻的时候手抖了?”吴梦媛问。
舒影的脑袋几乎要埋进卷子里了,只露出红透的耳朵尖:“……抖。”
“为什么抖?”
“因为很紧张。怕被看见。又怕不被看见。”
吴梦媛把橡皮握在手心里,想了想,从自己笔袋里掏出一支蓝色圆珠笔。她拉过舒影的手,摊开她的掌心,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个字。笔尖划过皮肤有点痒,舒影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又被她按回去。
舒影低头看手心。那个字是“好”。
“什么意思?”舒影的声音有点颤。
吴梦媛把橡皮放回她桌角,底面朝上,那三个字和那颗爱心重新暴露在灯光下:“你刻了三年,我也看了三年了。”
舒影猛地抬起头:“你以前就看见过?”
“高一下学期就看见了。你橡皮掉在地上我帮你捡,翻过来就看见了。那时候我就在想,”吴梦媛弯起嘴角,“这个人怎么刻个名字手都能抖成这样。”
舒影的脸又红了一度,嘴唇动了动:“……那你为什么一直没说?”
“我在等你什么时候敢当着我的面翻过来给我看。等三年了。”
舒影低头看着桌角那块橡皮,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到底部,看着那三个被她摩挲了无数遍的字和那颗几乎要消失的爱心。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吴梦媛,耳根还是红的,但眼神比刚才稳了很多。
“我本来打算毕业那天送给你的。”
“送我这个?”
“嗯。”舒影把橡皮握在掌心里,“跟你说这块橡皮陪了我三年,上面刻着你的名字,我每天写作业的时候都能看见,每天擦错题的时候都能摸到。然后把它送给你,告诉你我用它写了三年试卷考了三年试,每一次都在想,如果考完能跟你说句话就好了。”
吴梦媛听着她说完这段话,舒影的声音从最开始的颤抖到中间渐渐平稳,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甚至带了一点笑意。她伸手把橡皮从舒影掌心里拿过来,翻到底部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揣进了自己校服口袋里。
“现在它归我了。”吴梦媛说,“你告白的话也说了。三年前就该说的话,今天补上了。”
舒影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又看着吴梦媛鼓起来的校服口袋,愣了两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那……那我以后用什么橡皮?”
吴梦媛从自己笔袋里掏出一块全新的粉色橡皮,放在舒影桌角:“用我的。崭新的一块,背面什么都没有,留给你慢慢刻。”
舒影拿起那块粉色橡皮,翻到底部。干净的,光滑的,一丝痕迹都没有。她握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刻什么?”
“刻你的名字。然后每天握在手心里写作业,等到毕业的时候送给我。”
舒影低头从笔袋里摸出一把美工刀,把粉色橡皮翻到底面,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刻下去。第一笔划过橡皮表面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有点抖,但第二笔就稳了,第三笔、第四笔,越刻越顺。最后她刻完了,翻过来给吴梦媛看。
底部刻着两个字:“舒影”。旁边还是一颗爱心,这次没有抖,线条干净利落。
吴梦媛接过来,指腹摸了摸那两个字的凹痕,然后把自己的橡皮从口袋里掏出来——那块旧的、刻着“吴梦媛”三个字和一颗磨得快没了的爱心的橡皮,并排放在一起。
一块旧的,一块新的。一块陪了她三年,一块从今天开始陪她。
吴梦媛把两块橡皮都收进了自己的笔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两块都归我了。旧的留作纪念,新的等你刻满了再还我。”
舒影看着她收好橡皮的动作,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轻轻抖着笑。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嘴角翘得很高:“刻满了还你,你再刻新的给我,像写信一样。”
“像写信一样。”吴梦媛点头,“一块橡皮写一封信,写完你三年,再写我三年。写到我们都写不动了,就把所有橡皮串起来挂在墙上,从教室这头挂到教室那头。”
舒影想象着那面挂满橡皮的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得刻多少块?”
“够写一辈子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