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的笔袋里每天都会多一颗糖。
草莓味。三年没换过口味。
毕业那天她终于逮到舒影的手缩回去,
她拉住她问:“为什么是草莓味?”
舒影红着脸说:“因为你说过,初恋是草莓味的。”
吴梦媛的笔袋鼓鼓囊囊的,拉开拉链,里面除了笔、尺子、橡皮,还有一个每天都会出现的小东西——一颗用粉色糖纸包着的草莓糖。
她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高一第一个月。某天上午数学课,她打开笔袋找红笔,指尖碰到一个光滑的硬物,掏出来一看,是颗草莓味的水果硬糖。糖纸上画着一颗红彤彤的草莓,旁边还印着一行小字:“每天都要甜一点。”
她问了前后左右一圈,没人承认。下课的时候她甚至举着糖在全班面前晃了一圈:“谁放的?招了有奖。”全班笑成一团,没人举手。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甜得她眯了一下眼。
第二天,又一颗。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是同一款糖,同一个口味,同一个位置——笔袋最外面的夹层里,一伸手就能摸到。吴梦媛试过提前到校、试过把笔袋放进抽屉锁起来、试过让同桌林晓帮忙盯梢。没用。那个人像田螺姑娘一样,总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糖悄悄放进去。
后来吴梦媛干脆放弃了。她开始习惯每天打开笔袋的时候先摸一摸那颗糖,习惯在草莓味漫开的时候心情莫名变好。有时候她故意把糖攒着不吃,攒到笔袋里塞了七八颗,第二天就会发现旧糖被收走,换了一颗新的。那个人连保质期都替她记着。
高三那年,吴梦媛某天突发奇想,在笔袋里留了一张纸条:“我可以换换口味吗?想吃橙子味的。”
第二天,笔袋里还是一颗草莓糖。但糖纸上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不行。草莓最好。”
吴梦媛气得笑了。她把那颗糖剥开吃了,然后撕了张便利贴写:“凭什么你说了算?”塞回笔袋。
第二天拿到回复:“因为你说过,初恋是草莓味的。”
吴梦媛举着那张便利贴愣了整整一个早自习。她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高一某个课间,林晓问她觉得初恋是什么味道的,她随口答了一句:“草莓味吧,酸酸甜甜的。”
那个人居然记得。记得她随口说的一句话,然后记了三年,用三年的时间每天往她笔袋里塞一颗草莓糖。
可是那个人到底是谁?
毕业典礼结束那天下午,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都在收拾东西、互相在校服上签名、搂着肩膀合影。吴梦媛坐在自己座位上没动,手伸进笔袋摸了摸。今天那颗糖还在,但糖纸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她展开来看,上面写着:“最后一颗了。以后不能再往你笔袋里放了。你以后想吃糖的话,自己去买吧。草莓味,别买错了。”
吴梦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目光越过闹哄哄的人群,落在右手边正在低头收拾书包的舒影身上。舒影把课本一本一本摞整齐,用橡皮筋扎好,动作慢吞吞的,像舍不得走。
吴梦媛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里她捉过无数次送糖的人,唯独有一个人的座位她从没搜过——因为她每天坐在一起的人,她理所当然地排除了。
她站起来,走到舒影旁边坐下。
舒影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收拾:“怎么了?”
“你今天往我笔袋里放糖了吗?”
舒影的手顿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吴梦媛看见了。“……放了。”她说,声音有点飘。
“几点放的?”
“早上。我来的时候你还没到。”
“那纸条呢?纸条什么时候放的?”
舒影的手指捏着课本边角,指节泛白。她没抬头,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中午。你去吃饭的时候。”
吴梦媛“嗯”了一声,然后忽然伸手,抢在舒影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拉开了她的笔袋。舒影的笔袋里没有糖,但是在最外面的夹层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小沓粉色糖纸——全是草莓糖剥下来之后被抚平收好的,摞了厚厚一沓。
吴梦媛抽出最上面那张,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今天她穿白衬衫了,好看。”
又抽一张:“她今天心情不好,我多放了一颗。不知道她发现没有。”
再抽一张:“她问我为什么每天都放糖。我没敢承认。我说是糖纸自己长脚跑进来的。她笑了。值了。”
吴梦媛看着那些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沓糖纸轻轻放回舒影的笔袋里。她转过脸,看着舒影。舒影整个人都僵了,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获的小偷。
“你每天往我笔袋里放一颗糖,”吴梦媛的声音很轻,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事实,“放了三年。每天一颗。草莓味。”
舒影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为什么是草莓味?”
舒影还是低着头,但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因为你说过……初恋是草莓味的。”
“我说过你就信了?”
“你说的我都信。”
吴梦媛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看着她死死攥住课本边角的泛白指节,看着她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却还要硬撑着不动。她伸手,把舒影手里的课本抽出来放到桌上,然后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舒影,你抬头看我。”
舒影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层水汽,鼻尖也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往我笔袋里放了三年糖,”吴梦媛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蹭着她的指背,“那你知不知道,我笔袋里还放着一百多张你写的糖纸?”
舒影愣住了。
“我都留着呢。”吴梦媛弯起眼睛笑了,“每一张都压平了收在铁盒里,床底下,我天天晚上睡前拿出来看一遍。你以为我没发现,其实我早就发现了。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
舒影的眼泪终于“啪嗒”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高二。那天你说糖纸长脚自己跑进去的时候,我就确定了。整个班里只有你会说这种傻话。”
舒影又哭又笑,抬起另一只手拼命擦眼泪,越擦越多。吴梦媛松开她的手,从自己笔袋里掏出今天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舒影嘴里。
舒影被猝不及防地塞了一嘴甜,含着那颗草莓糖,眼泪还挂在睫毛尖上,眨巴眨巴地看着吴梦媛,样子又委屈又乖。
“甜不甜?”吴梦媛问。
舒影含着糖,使劲点头。
“以后不用偷偷放了。”吴梦媛伸手把她嘴角沾到的一点糖渍擦掉,指腹蹭过她嘴唇的时候故意多停了一秒,“你想给我糖的时候就当面给。给一颗,我亲你一下。”
舒影含着糖说不出话,耳朵红到快要滴血,但嘴角拼命往上翘。她伸手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颗糖——最后一颗,一直没舍得放进去的,粉色的糖纸上画着一颗草莓,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以后换你给我买了。”
吴梦媛接过来,剥开糖纸,把糖放进自己嘴里。草莓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凑过去,在舒影含着糖鼓鼓的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
“行。给你买一辈子草莓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