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从一本日记开始。
周五下午大扫除,吴梦媛被分配去擦图书角的高层书架。她踮着脚够最上面那层,手一滑,一本硬壳笔记本“啪”地砸在她脑袋上。
“嘶——”
舒影从隔壁窗台探过头:“怎么了?”
“被书打了。”吴梦媛揉着额头蹲下去捡,目光扫过翻开的那一页,忽然停住了。
第一行字写着:“今天新同桌转来了。她看起来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猫。”
吴梦媛愣了两秒。她翻到下一页:“她居然在物理课上画长翅膀的猫。我忍不住教她左手定则。她右手写字。她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再翻一页:“给她带了牛奶和巧克力。她肤色太白了。我用圆珠笔在牛奶盒上画了笑脸,她没发现。”
吴梦媛抬起头。舒影正站在窗台上擦玻璃,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阳光照进来,在她发顶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舒影。”
“嗯?”
“你日记掉了。”
舒影的手顿住了。抹布“啪嗒”掉进水桶里,溅了她一裤腿。
三秒后,舒影从窗台上跳下来,光速冲到吴梦媛面前,伸手就要抢那本笔记本。吴梦媛往后一退,背撞上书架,但手里的本子举得老高。
“吴梦媛还我。”
“你写我?”
“那不是——”
“你写我漂亮。”
“那是形容词——”
“你还写我手好看。”
舒影的耳朵已经从粉红进化到深红了。她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你看到第几页了?”
“就这几页,”吴梦媛晃了晃本子,“不过我现在有点好奇后面。你后来写我什么了?”
“没写了。”
“骗人。”
“吴梦媛——”
“你耳朵红得快烧起来了。”吴梦媛把本子放低了一点,歪头盯着舒影的眼睛,“所以后面写了什么?‘吴梦媛今天又趴着睡觉了,睫毛很长’?还是‘她笑的时候左边有酒窝’?”
舒影伸手一把拽住本子边缘:“你再念一句我就——”
“就什么?”
舒影没说话。她用力一抽,吴梦媛没松手,两个人在书架前角力,笔记本在中间被扯得哗哗响。吴梦媛笑着往后仰,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舒影重心不稳往前一栽,两个人“咚”地撞在一起,吴梦媛的后背贴着书架,舒影的手撑在她耳侧的隔板上。
距离近到吴梦媛能看见舒影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舒影,”吴梦媛轻声说,“你现在的表情,比日记里写的还好看。”
舒影慢慢直起身,松开撑在书架上的手,退后一步:“……还我。”
吴梦媛把日记本递过去。舒影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吴梦媛的指节,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我看了你的日记,”吴梦媛说,“公平起见,我也可以给你看我的。”
“你有日记?”
“刚有的。”吴梦媛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线圈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舒影今天耳朵红了三次。第一次是因为她教我左手定则,第二次是因为我夸她睫毛长,第三次——”
吴梦媛把本子转过去给舒影看。
“第三次因为什么?”舒影问。
“第三次是因为,”吴梦媛往前凑了半步,“我告诉她,我喜欢她。”
舒影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大扫除的喧嚣在远处嗡嗡响,有人打翻了水桶,有人在拖地,阳光把书架的影子拉成一道道斜线。舒影终于抬起眼,嘴唇动了动。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你擦玻璃的时候。”
“你偷看我日记的时候写的?”
“对。”吴梦媛点头,笑得眼睛弯起来,“合理利用时间。”
舒影把日记本抱在胸前,表情很复杂,耳朵很红,嘴角很可疑地翘了一下:“……那你写完这一句之后,还写了什么?”
“第二页,”吴梦媛翻给舒影看,“‘舒影看完这句话之后,会说什么呢?选项A:我也是。选项B:你作业写完了吗。选项C:把日记还我。’”
舒影沉默了三秒:“你漏了选项D。”
“什么?”
“‘今晚放学别走。’”
吴梦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书架上也不在乎:“舒影你居然会写这种台词!”
“跟你学的。”
“那你选D了?”
舒影没有回答。她上前一步,把吴梦媛的线圈本合上,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她低头,非常轻、非常快地在吴梦媛额头上碰了一下。
“放学等我。”她说。然后转身拎起水桶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一倍,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吴梦媛站在原地,摸了摸额头。那里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她蹲下来继续擦书架,一边擦一边笑,抹布差点掉进自己嘴里。
放学铃响的时候,吴梦媛在教室门口等舒影。舒影磨蹭了很久,收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三倍,最后是被吴梦媛一把拽走的。
“去哪?”
“你选D的。”吴梦媛拉着她的手腕穿过走廊,“那地点你定。”
舒影被她拽着往前走,书包带子歪到一边也没管:“……小卖部后面的台阶。”
“去那干嘛?”
“吃橘子糖。”
小卖部后面的台阶很窄,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挤肩膀,膝盖碰膝盖。舒影从包里掏出那本日记,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今天刚写的字:“今天被发现了。吴梦媛拿着我的日记笑我。我抢不回来。她手劲很大。她笑起来左边有酒窝。我亲了她额头。她没躲。”
吴梦媛凑过来看完,把下巴搁在舒影肩上:“你没写全。”
“漏了什么?”
“漏了——我也喜欢你。”
舒影翻到下一页,把笔递过来:“你写。”
吴梦媛接过笔,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句:“吴梦媛补充:她亲我的时候,我心跳比体育课跑八百米还快。以后建议多亲,锻炼心肺功能。”
写完她把笔还给舒影。舒影看着那行字,嘴角终于压不住地翘起来:“你这算医嘱?”
“算恋爱建议。”吴梦媛靠回她肩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舒医生,你接诊吗?”
舒影剥开一颗橘子糖,塞进吴梦媛嘴里:“接。挂号费一颗糖。”
“那我能挂终身号吗?”
舒影也剥了一颗糖放进自己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偏头看了吴梦媛一眼。夕阳正好,吴梦媛的侧脸被染成暖融融的橘色,睫毛上落着一小片光。
“能。”舒影说。
台阶下面有一窝野猫探头探脑地看她们,吴梦媛冲猫“喵”了一声,猫跑了。她笑出声来,整个人往舒影身上歪,舒影被她带得也歪了一下,两个人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吴梦媛!”
“舒影!”
两个人互相拽住对方的胳膊稳住身形,面对面鼻尖快碰上了。舒影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躲。
“你知道吗,”吴梦媛轻声说,“今天是我转学以来最好的一天。”
“比你去麻辣香锅那天还好?”
“比那天好一百倍。”
舒影垂下眼,睫毛颤了颤:“那以后每天都这样。”
“哪样?”
“我日记里写的那样。”
吴梦媛眨眨眼:“你日记里写的可多了,你指哪一句?”
舒影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想和她永远做同桌。’”
吴梦媛安静了一秒。然后她伸手把舒影的日记本拿过来,翻到扉页,在吴梦媛三个字后面加了一行:“附议。顺便建议把‘同桌’改成‘女朋友’。2026年7月24日,于小卖部后面台阶,阳光很好,橘子糖很甜。”
舒影看着那行字,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她把本子收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站起来,朝吴梦媛伸出手。
“走了,女朋友。”
吴梦媛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手牵着手从台阶上走下去。夕阳把影子拖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但手始终牵着,像连体的两只企鹅。
野猫又探头出来了,这次吴梦媛没“喵”,她只是低头笑了笑,把舒影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