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课在医务室

十一月的冷空气来得毫无征兆。吴梦媛早上出门忘了加外套，坐在教室里缩着脖子打了个喷嚏，声音响亮到前排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舒影从书包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开衫，放在她桌上。“穿上。”

“你的？”

“不然呢。”

吴梦媛抖开衣服套上，袖子长了一截，她把手缩进去只露出指尖，像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猫。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舒影身上那种干净的暖意。她低头闻了闻，笑了一声：“立白的味道。”

舒影没理她，低头写题，但笔尖落纸的速度明显慢了。

上午第三节课是物理，老师拖了五分钟堂。吴梦媛坐在窗边，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裹紧了开衫还是打了个哆嗦。舒影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窗户关严了，动作很轻，老师正在黑板上画电路图，没注意到。

下课铃响的时候吴梦媛站起来想上厕所，刚起身眼前就黑了一瞬，整个人晃了一下。下一秒舒影的手已经稳稳扶住了她胳膊。

“怎么了？”

“没事，起猛了。”吴梦媛甩了甩头，眼前重新亮了，“我去趟——”

“坐下。”舒影的语气不容商量，按着她肩膀把她摁回椅子上，自己弯下腰，手背贴上她额头。舒影的手指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吴梦媛眨眨眼，看着她凑近的脸，睫毛浓密得像把扇子。

“有点烫。”舒影眉头蹙起来，“你发烧了。”

“就一点点吧，我还能——”

“吴梦媛。”舒影叫了她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你嘴唇发白，手指是凉的，刚才晃那一下差点撞到桌角。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出来？”

吴梦媛张了张嘴，最后老实闭上。

舒影从她书包侧袋里翻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来。“温水，喝了。我去找老赵开假条，你在这等我。”

“舒老师，”吴梦媛捧着杯子，仰着脸看她，“你书包里怎么连我的保温杯都有？”

“早上出门前灌的。”舒影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怕你忘了喝水。”

吴梦媛把脸埋进杯口的热气里，嘴角翘着。

医务室在行政楼一楼，门虚掩着。舒影推门进去，值班的校医阿姨正在刷手机，抬头看见两个女生进来，前面那个一脸严肃地扶着后面那个，后面那个虽然脸有点红但还在笑。

“怎么回事？”阿姨放下手机。

“发热，额头烫，有轻微眩晕。”舒影说得言简意赅，像在汇报实验数据，“麻烦您帮忙量一下体温。”

吴梦媛被按坐在病床上，舒影站在旁边看着校医拿体温计，视线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量完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校医开了两包退烧冲剂，嘱咐多喝水多休息，下午最好别上课了。

“我在这陪她。”舒影说。

校医看看她又看看吴梦媛，笑了：“你俩关系真好。行，床让给你们，我去隔壁办公室，有事按铃。”

门关上之后，医务室里安静下来。窗外飘着细小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水痕。吴梦媛靠在床头，舒影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退烧冲剂冲好了端过来。

“喝了。”

“烫。”

舒影低头吹了吹，又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试温度。“现在不烫了。”

吴梦媛接过来慢慢喝，苦得皱了一下鼻子。舒影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了递到她嘴边。吴梦媛就着她的手把糖含进去，舌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舒影的手缩了一下。

“舒老师，你今天上课一直在看我。”

“嗯。”舒影承认得干脆，“你脸太红了。”

“我脸红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你老看我？”

舒影沉默了一下。“都有。”

吴梦媛把喝完的杯子放到床头柜上，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床铺。“上来。”

“……床太小了。”

“舒影。”吴梦媛叫她名字，声音软软的，“我难受。”

舒影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侧身躺了上去。单人床确实窄，两个人紧紧贴着，吴梦媛能感觉到她身体隔着校服传来的温度，微微偏凉，像一块温润的玉。

她把脑袋靠到舒影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下巴。“你的心跳，”吴梦媛闭着眼，“又快了。”

舒影没说话，手臂慢慢绕过来，环住了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背的位置。隔着两层衣服，温热一点点传过来。

“还冷吗？”她问。

“不冷了。”吴梦媛往她颈窝里又拱了拱，“你身上好舒服。”

她们安静地躺了一会儿，雨声细密绵长，像在给这个午后配背景音。吴梦媛昏昏欲睡的时候感觉舒影动了动，睁开眼睛，看见她正拿手机打字。

“又在写实验报告？”

“嗯。”舒影把屏幕侧过来给她看。最新一条写着：“11.3，她发烧。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心跳一百零三。给她盖了外套。”

“一百零三是你发烧还是我发烧？”吴梦媛笑她。

舒影把手机锁屏，低头看着她。“你发烧。我心里烧。”

吴梦媛愣了愣，然后整个人往她怀里缩，笑得肩膀直抖。“舒影你完了，你现在说情话越来越自然了。”

“不是情话。”舒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是实话。”

吴梦媛抬起头，下巴搁在她锁骨上。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舒影眼底有一点微微的红血丝，大概是昨晚又熬夜做竞赛题了。她伸手摸了摸她的眼角。

“舒老师，你也要好好休息。”

“你先退烧。”

“那我们打个赌。”

“什么赌？”

“我明天退烧了，”吴梦媛笑了一下，“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舒影警惕地看着她：“什么事。”

“现在不说。你答不答应？”

舒影沉默了一会儿，手臂紧了紧。“……答应。”

吴梦媛重新把脸埋进她怀里，满意地蹭了蹭。窗外雨还在下，世界被水汽浸得朦胧柔软。舒影的呼吸从头顶传下来，又轻又稳，像在用每一次吐息给她数拍子。

过了很久，久到吴梦媛真的快要睡着了，她听见舒影极轻地说了句话。

“吴梦媛。”

“嗯……”

“你生病的时候，”舒影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比平时乖。”

吴梦媛迷迷糊糊地笑：“那我天天生病。”

“不行。”舒影的手慢慢抚着她的头发，“我宁愿你天天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