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在树梢打了个结

舒影在学生会办公室捡到一本日记，扉页写着：“吴梦媛今天又在我后桌啃苹果，咔嚓咔嚓的声音像一只松鼠在偷吃春天。”

往后翻，每页都藏着一个她。

直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得像被风追着跑：“如果她知道我连她啃苹果时的腮帮子都画了三十张速写，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变态啊？”

门忽然被推开——吴梦媛举着苹果站在光里：“你说谁像松鼠？”

教学楼的香樟开始落絮的时候，舒影正跪在学生会办公室的地板上够一本掉进柜子底部的档案。她的指尖刚触到牛皮纸边缘，忽然碰到一个硬壳笔记本，抽出来一看，封面上贴着一枚歪歪扭扭的苹果贴纸。

“谁的日记……”她下意识翻开了第一页。

“3月12日。吴梦媛今天又在我后桌啃苹果，咔嚓咔嚓的声音像一只松鼠在偷吃春天。她的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

舒影的动作顿住了。这是她的笔迹——准确地说，是她高一刚开学时写的东西。她完全不记得这本日记的存在了，更不记得自己曾经用“松鼠”形容过后桌那个马尾辫永远扎不齐的女生。

窗外忽然传来篮球场上的呼喊声，舒影抬头，看见吴梦媛正三步上篮，校服外套灌满了风。她的马尾辫今天系了根浅绿色的发绳，像柳枝抽出的第一节嫩芽。

舒影低头继续翻。

“4月5日。吴梦媛做值日时把洗抹布的水洒到我鞋上了。她蹲下来用袖口替我擦，刘海扫过我的脚踝，痒得我差点把黑板擦吞下去。其实那只是清水，我骗她说是消毒水，她居然真的自责了一整天。明天得告诉她实话。”

“4月18日。吴梦媛物理考了满分，在讲台上笑得露出虎牙。我后排的男生说她可爱，我不舒服了一下午。晚上洗澡时才发现，是洗发水进眼睛了。”

舒影的耳朵尖开始发烫。她记得这些事——鞋上的水渍、物理课代表报分数时的阳光角度，但她不记得自己曾用“可爱”形容过任何人。

办公室的门半敞着，走廊传来零星的脚步声。舒影加快速度往后翻，纸张哗啦啦响，像藏了一窝振翅的麻雀。

“5月9日。今天换了座位，她不在我后桌了。新后桌是个总吃韭菜盒子的男生，我申请调回原位，理由是‘后排视野更好观察黑板反光’。班主任居然信了。吴梦媛搬回来时给了我一颗糖，草莓味的。我揣了一周没舍得吃，后来天气太热，它化在了校服口袋里。妈妈洗衣服时问这是什么，我说是颜料。”

“5月22日。吴梦媛发现我在素描本上画她吃苹果的样子了。她抢过去看了三秒钟，然后还给我说：‘画得真丑。’我追着她打了半层楼，但晚上躺在床上才反应过来——她翻了整整三页，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6月1日。六一儿童节，吴梦媛在教室后面用荧光笔写‘舒影小朋友节日快乐’，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她在办公室写检讨时我在外面等，隔着窗户看见她冲我做鬼脸。教导主任回头时她立刻低头认错，像一棵被突然吹弯的小白杨。我忽然好想摸一摸她的头发。”

舒影的指尖停在某一页的边缘，那里有团暗黄色的水渍，像泪水，又像果汁。她凑近了看，上面写着：

“6月14日。她今天和别人一起去小卖部了。那个人挽着她的胳膊。我知道这没什么，但我的胃像被塞进了一整颗没削皮的菠萝。晚上在操场跑步，第三圈的时候忽然闻到一阵苹果香，回头发现她气喘吁吁地跟在我后面，手里举着两个苹果。‘给你一个，’她说，‘今天的特别甜。’我接过苹果的时候碰了她的手，是凉的。但为什么我的脸是烫的。”

舒影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秘密的边缘，而那个秘密的主人公就是她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曾经如此细致地观察过另一个人的睫毛弧度、笑起来的眼角纹路，以及啃苹果时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的腮帮子。

最后几页纸有些皱了，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

“7月3日。暑假前的最后一天，吴梦媛又坐到了我后桌（她非要换回来的）。放学时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说：‘回家再看。’我摸到里面硬硬的，像相片或者卡片。公交车开到第三站我就拆开了——是她用苹果贴纸拼的一幅画：两个女生坐在香樟树下，其中一个在啃苹果，另一个在看她。底下用荧光笔写着：‘你画我吃苹果的样子，我画你看我的样子。扯平啦！’”

“7月4日。暑假第一天，我坐在家里想她。我给日记写了最后一页——如果她知道我连她啃苹果时的腮帮子都画了三十张速写，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变态啊？其实还有第三十一张，在我枕头底下，画的是她那天追着打我时马尾辫飞起来的样子。”

舒影把日记本合上，封面那枚苹果贴纸翘起一个角，露出底下另一枚更旧的贴纸——是同一款，只是褪成了更浅的粉。她忽然想起来，这原本是吴梦媛贴在文具盒上的，高一时某次课间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没还，贴在了自己的本子上。

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身后忽然传来“咔”的一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午后办公室格外清晰。舒影猛地回头。

吴梦媛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右手举着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左手还拎着另一个。香樟絮从敞开的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像一场小型的、温柔的雪。

她歪了歪头，马尾辫上的浅绿发绳轻轻晃动：“你刚才说——谁像松鼠来着？”

舒影攥着日记本站起来，纸张边缘在她掌心硌出细细的印痕。吴梦媛朝她走了两步，苹果的清香穿过整个房间的空气飘过来，甜的，带了点夏天将至的微酸。

“第三十一张，”舒影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在我枕头底下。你要看吗？”

吴梦媛把咬了一口的苹果递到她面前，舒影看见上面有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牙印——和日记贴纸上的苹果一样，不太圆，但恰好是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

“拿这个换，”吴梦媛说，虎牙在午后的光线里亮晶晶的，“我今天的苹果特别甜。”

舒影接过苹果，低头咬了一口。咔嚓。

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起来，香樟絮打着旋儿落在她们之间的空气里，像春天最后一场不说话的雪。而舒影在清脆的果肉破裂声里忽然想——原来被看见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单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