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影转来高二三班那天,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安静了三秒。
她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刘海长得几乎遮住眼睛。班主任让她坐在吴梦媛旁边唯一的空位时,后排男生吹了声口哨:“哟,终于有人敢坐吴大小姐隔壁了?”
吴梦媛正往指甲上涂透明护甲油,闻言连眼皮都没抬。直到新同桌拉开椅子,她余光瞥见对方校服裤膝盖处打着补丁——那种手工缝的、针脚细密的补丁。
她涂护甲油的手顿了顿。
舒影坐下后从包里掏出课本,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吴梦媛故意把课本往中间推了推:“喏,划线部分都是重点。”
舒影看了眼课本上荧光笔标得密密麻麻的句子,又看了眼吴梦媛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谢谢。”
声音意外地好听,像含了颗薄荷糖。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吴梦媛破天荒没去食堂抢限定草莓布丁。她盯着成绩单上紧挨着的两个名字——吴梦媛第三,舒影第一。
“喂,”她用笔帽戳了戳正低头看错的舒影,“你是不是偷偷熬夜学习了?”
舒影抬起脸,刘海下露出小半截额头:“没有。”
“骗人,”吴梦媛凑近闻了闻,“你身上有咖啡味,还是最苦的那种美式。”
舒影往后躲了躲:“……你属狗的吗?”
吴梦媛弯起眼睛笑了。那是舒影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虎牙,左边那颗,尖尖的。
“这样吧,”吴梦媛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草莓布丁,“以后你教我数学,我请你吃布丁。”
舒影看着推过来的布丁,沉默了几秒:“我不喜欢吃甜的。”
“那就看着我吃,”吴梦媛撕开盖子,舀了一大勺,“闻着也香。”
舒影真的就看她吃完了整盒布丁。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吴梦媛嘴唇上沾着一点粉色,她伸出舌尖舔掉,突然问:“你是不是没吃午饭?”
舒影转开脸:“不饿。”
“骗人,”吴梦媛又凑近了点,“你耳朵红了。”
从那以后,吴梦媛每天带两个布丁上学。舒影教她解题时,她就在旁边吸溜吸溜地吃,偶尔舀一勺递到舒影嘴边:“尝尝,今天限量款。”
舒影看着勺子愣神。
“快啊,要化了。”吴梦媛手腕往前送了送。
舒影低头咬住勺子,草莓味在舌尖漫开,甜得她皱了皱眉。
“甜吧?”吴梦媛托着腮看她。
“太甜了。”
“那就对了,”吴梦媛又舀了一勺,“甜就记住啦。”
十一月学校文艺汇演,吴梦媛负责钢琴独奏。演出前三天她扭伤了右手腕,绷带缠得厚厚的,坐在琴房发呆。
舒影推门进来时,看见她正用左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戳《致爱丽丝》。
“右手不能动就休息。”
“节目单都印了,”吴梦媛没回头,“总不能上去弹《小星星》。”
舒影走到钢琴另一边,在琴凳上坐下。她伸出右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放在琴键上。
“《月光》第三乐章,会吗?”
吴梦媛愣住:“你……”
“从小弹到大。”舒影按下一个和弦,琴声饱满,“左手部分归你,右手归我。”
那个晚上琴房的灯亮到很晚。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左边的右手覆在右边的左手上方,偶尔碰在一起就飞快分开。
演出那天,吴梦媛穿着白色连衣裙,舒影借了件黑衬衫。四手联弹时全场安静,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吴梦媛突然用左手握住舒影放在琴键上的右手。
掌声响起时,她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舒影耳朵:“你耳朵又红了。”
舒影没抽回手,指尖在琴键上轻轻刮了一下:“你手心出汗了。”
“紧张嘛,”吴梦媛捏了捏她的手指,“第一次跟人合奏。”
“第一次?”
“第一次跟喜欢的人合奏。”
后台吵吵嚷嚷,舒影却觉得世界突然安静了。她慢慢收紧手指,把吴梦媛的手整个包进掌心。
“布丁,”她说,“明天我要草莓味的。”
吴梦媛眨眨眼,虎牙又露出来:“不是说不喜欢甜的?”
舒影把两人交握的手举到眼前,看着吴梦媛无名指上还没卸掉的裸色甲油。
“你喂的,”她说,“就喜欢。”
窗外飘起那年第一场雪。琴房那架旧钢琴上,两本摊开的乐谱被风翻过一页,刚好停在《致爱丽丝》的尾声——那段著名的、温柔的、重复了三遍的旋律。
像某人偷偷写在课本角落的,被涂改液盖住又描了无数遍的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