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坏了三天,沈韵懒得换。
她每天下班回来,摸黑踢掉高跟鞋,顺着墙边摸到沙发,然后在一片漆黑里刷手机。屏幕光照着她瘦削的脸,颧骨比以前高了些,眼窝凹下去,像一汪快干涸的井。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刷到一条做芒果布丁的视频。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周深。
她盯着看了五秒钟,接了。
“沈韵,”那头声音很急,“你把冰箱门关一下行吗?我这边一直在响警报。”
“……什么?”
“冰箱,你走之前是不是没关好门?我在家办公,它滴滴叫了一下午了。”
沈韵握着手机走到客厅角落。冰箱果然在叫,门虚掩着一条缝,冷气顺着缝隙往外冒。
“你还在家?”
“不然呢?”周深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我请假了,发烧。”
“那你关了不就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韵,”周深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够不到。”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我站不起来。”周深的声音开始发抖,“今天早上起来就动不了了,腿没知觉。我爬去开了冰箱想找点吃的,然后摔在地上,没力气关门了。手机在卧室,我爬不回去。下午听见冰箱响,报警器连着手机App……沈韵,我在地上躺了六个小时了。”
沈韵抓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叫救护车啊。”
“给你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你一直没接。沈韵,我手机没电了,这是最后一通——”
电话断了。
沈韵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三秒,然后冲出家门。
她一路闯了三个红灯,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对准。门推开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周深蜷在冰箱和餐桌之间的地板上,脸色白得像瓷砖。
冰箱滴滴叫着,冷风打在他后背上。
“周深。”
她蹲下去扶他,他的手冰凉。周深睁眼看她,嘴唇干裂,没说话。
救护车来的时候,周深被抬上担架,路过她身边,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沈韵。”
“嗯。”
“这三年,”他哑着嗓子,“你有没有哪一次,是主动给我打电话的?”
沈韵没回答。
她跟车去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脊髓炎,压迫神经导致下肢暂时瘫痪,需要住院观察。办好手续已经是凌晨,周深打了针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皱着。
沈韵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通话记录里,下午有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周深。
她往上翻,再往上翻。
过去三十天,她主动拨出的电话:两个。一个是快递,一个是外卖。
周深打给她的:一百四十七个。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周深的脸。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像个小孩子。她忽然想起来,他们刚在一起那年,周深会半夜给她发消息:“沈韵,我梦到你了。”她每次回一个“嗯”,他就能高兴一整天。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周深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沈韵去买粥了,病房里只有仪器滴滴响。他试着动了一下腿,没感觉。护士进来换药水,看见他醒了,笑了笑:“你女朋友守了一晚上,刚出去。”
周深没说话。
沈韵回来的时候,他正侧着头看窗外。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
“吃吗?”
“沈韵,”周深没转头,“冰箱门关了吗?”
“……关了。”
“嗯。”
他撑着坐起来,接过粥碗,低头一口一口喝。沈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周深。”
“嗯。”
“我以后每天给你打电话。”
周深的手顿了一下,勺子在碗沿上磕出清脆的响。
“不用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韵,”他放下碗,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睛很红,但没有哭,“你冰箱里那盒芒果布丁,是我放的。”
沈韵看着他。
“你上次随口说想吃,我买了两盒,吃了一盒,剩下一盒放你冰箱里了。两个月了,你冰箱上贴的便利贴写‘记得吃布丁’,你一直没撕,也一直没吃。”
他笑了一下,嘴角牵起来又落下去。
“你从来不主动找我。冰箱门不响,你是不会开那个冰箱的。”
沈韵张了张嘴。
“周深,我——”
“沈韵,”他打断她,“我累了。”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碗只喝了一半的粥上,热气袅袅地散着。
沈韵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又站住了。
“冰箱里那个布丁,”她说,“我现在回去吃。”
周深没回头。
“过期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两个月了。”
沈韵拉开门。
“沈韵。”
她停住。
“你知道为什么冰箱会滴滴叫吗?”
她没转身。
“因为门没关严的时候,它会一直响,响到有人来关为止。”周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响了好几年了。”
“你一直没来关。”
沈韵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很静,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滴答滴答地倒计时。
她走出医院大门,太阳刺得她眯起眼。她掏出手机,点开周深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是昨晚的,只有一行字:
“沈韵,冰箱门没关。”
她打字:“我回去关。”
发出去,红色的感叹号。
她握着手机站在大太阳底下,忽然觉得有点冷。她打开冰箱App,远程查看状态。冰箱温度稳定,门关得好好的。
警报解除了。
她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对话框里,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下面,显示着周深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忽然想起来了。
她当时在开会,手机静音。
冰箱响的时候,她正在吃一个芒果布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