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上红绸高挂,龙凤烛烧得噼啪作响。阿月坐在轿子里,听见外面锣鼓喧天,宾客们的笑声像刀子一样从轿帘缝里钻进来。
“新娘子到了!快请林公子踢轿门!”
她攥紧了手里的苹果。那是娘塞给她的,说能保平安。可她的手心全是汗,苹果滑溜溜的,就像三年前林砚说要娶她时,从她指缝间溜走的所有日子。
轿门被轻轻踢了三下。隔着红盖头,她看见一双黑色皂靴,靴面上绣着祥云纹——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绣的,针脚细密得像她当年写给他的那些信。
“娘子,请下轿。”
声音还是那样温润,可语气生疏得像在唤一个陌生人。阿月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上元节,林砚拉着她的手在灯市里跑,跑到没人的巷子口,气喘吁吁地说:“阿月,等我从边关回来,我就去你家提亲。”他的眼睛映着满街灯火,亮得能把人烫伤。
“好。”她踮起脚尖,把自己绣了一整年的荷包挂在他腰间,“我等你。”
荷包里装的是并蒂莲的图样,寓意白首不离。
可现在,并蒂莲开在了别人的嫁衣上。阿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嫁衣——袖口绣的是鸳鸯,是她临时请绣娘改的。原先绣的是并蒂莲,可她听说林砚要娶知府千金的那天夜里,疯了一样把那些绣线一根根拆掉,指腹被银针扎了十几个血点。
“新娘子怎么不下轿?”喜婆在旁催促。
阿月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出去。林砚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茧——是握刀剑留下的。当初他说“等我从边关回来”时的模样又浮上眼前。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了他整整三年,等到树上的喜鹊窝都换了三茬主人。第三年的腊月,她终于等到他回来,可同行的还有一顶软轿,轿帘掀开,露出一张娇艳的脸。
“阿月,”他站在她面前,比走时高了一个头,眉目间有了风霜,却再没有当年的温度,“这是柳小姐,我在边关认识的。我们……”
“你们要成亲了?”她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阿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让她等了三年?还是对不起让她亲手绣了他和别人成亲时要穿的新郎靴?
“一拜天地——”
喜婆高亢的嗓音把她拉回现实。阿月跟着司仪的唱和行礼,红盖头边缘能看见林砚的影子。他跪得笔直,是她教过他的样子。当年在村口分别,她说:“到了边关别跪着求人,男儿膝下有黄金。”他笑着说:“我只跪你,跪天地,跪父母。”
现在他跪了天地,身边跪的却不是她。
“二拜高堂——”
阿月听见柳小姐在轻声抽泣,大概是感动。林砚伸手拍了拍柳小姐的背。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阿月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又慢慢拧紧。
三年前她目送他离开时,也是这样拍他的背:“别回头,一直往前走。”他真的一直往前走了,走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夫妻对拜——”
阿月弯腰的瞬间,眼泪终于砸在了红盖头上。水渍洇开,像当年他写给她那封信上被雨淋花的字迹。那封信她收到了,是去年秋天。信很短:“阿月,我有了想娶的人。你我之约,就此作罢。愿你另觅良缘。”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下。第二天就去镇上的媒婆那里,说要嫁人。媒婆问她想嫁什么样的,她说:“随便,只要今天能定亲。”
三天后,她嫁给了邻村的李木匠。今天李木匠在对面酒楼喝喜酒,她在这边嫁给了另一个人——不对,是看着另一个人娶了别人。
“送入洞房——”
阿月被喜婆搀着往内院走。经过林砚身边时,她听见他用极轻的声音说:“对不起。”
她停了停。红盖头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他腰间挂着个荷包,已经褪了色,针脚却依然清晰——是并蒂莲。
“林公子,”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当年你说让我等你回来提亲,我信了。”
林砚的嘴唇动了动,可后面的话被柳小姐的娇嗔打断了:“夫君,走啦。”
他跟着柳小姐走了。阿月站在原地,喜婆扯了扯她的袖子:“新娘子,走错了,新房在那边。”
“我知道。”阿月扯下红盖头,露出惨白的一张脸。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鞭炮的碎屑。
她走到酒楼,李木匠正喝得满脸通红,看见她穿着嫁衣进来,愣住了。
“走,”阿月把红盖头扔在桌上,“跟我回家。”
李木匠结结巴巴:“可、可今天是……”
“我知道。”阿月看着窗外,对面林府的大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映得半条街都是暖的。她想起三年前上元节,林砚在巷子口对她说“等我回来”时的眼神,又想起刚才他拍柳小姐背时那个自然而然的动作。
原来等的尽头不是团圆,是亲眼看着他成了别人的良人。
“走吧。”她率先出了酒楼。外面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粒落在她红色的嫁衣上,像撒了一把盐。
身后传来宾客们起哄的声音:“闹洞房去喽——”然后是柳小姐羞怯的笑,和林砚纵容的低语:“你们别吓着她。”
阿月没有回头。她只是把袖口那只鸳鸯的绣线一根根扯断,听着它们在风里“嘣嘤嘤”地断掉,像极了当年他离开时,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李木匠追上来,笨拙地给她披上自己的棉袄:“新娘子,别冻着。”
阿月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混着雪水,冰凉地划过脸颊。
“你说,”她问他,“要是等一个人等了三年,最后等到他娶了别人,那这三年算什么?”
李木匠挠挠头:“算……算他没福气。”
雪下大了。阿月把棉袄裹紧了些,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上元节,她也在下雪天等过一个人。那时候她以为等来的会是永远,没想到永远太远了,远到只够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身边,然后头也不回。
“对,”她踩着积雪往前走,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算他没福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三年的每一个夜晚,她都在窗前绣嫁衣。绣了拆,拆了绣,像把心剖出来缝了又缝。最后缝好的是别人的嫁衣,嫁给的是从没等过的人。
雪落满了她鲜红的嫁衣,白得像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