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加班回家点了份麻辣烫,刚拆开筷子就听见阳台有动静。
一只通体漆黑的豹子从窗帘后探出头,口吐人言:“这是我的。”
沈念手一抖:“你谁啊?我家猫呢?”
豹子优雅地舔了舔爪子:“我就是。变大了。饿了。把外卖给我。”
沈念拆外卖的动作凝固在拆到一半的位置。
汤底红油混着芝麻酱的香气正肆无忌惮地往鼻子里钻,肥牛卷和午餐肉在塑料碗里堆成一座小山,是她犒劳自己连加三天班的全部精神支柱。筷子都掰开了,甚至还特意擦了两遍,然后——
阳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很沉的东西从高处落了地。
沈念扭头的瞬间,落地窗的灰色窗帘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一条缝。一只爪子探了出来。黑色的,毛茸茸的,比她家猫的爪子大了不止十倍。
紧接着是一颗头。豹子的头。通体漆黑,耳朵尖尖竖起,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像两盏小灯。那颗头左右转了转,最后锁定了茶几上的麻辣烫。
“这是我的。”它说。
沈念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你——”她的声音成功劈成了三瓣,“你你你你是谁——我家猫呢——你把我家猫怎么了——你为什么会说话——”
黑豹从窗帘后面完全钻了出来。沈念这才发现它不仅头大,浑身都大,足有一米多长,四肢修长有力,尾巴拖在身后尾尖焦了一小撮——等等。
焦了一小撮?
“你……”沈念盯着那撮焦毛,记忆开始剧烈翻涌,“咪咪?”
黑豹打了个哈欠。露出四颗尖得能戳穿她所有理智的犬齿。“是我。”
“……你怎么变大了?”
“不知道。”它——他?——低头嗅了嗅麻辣烫的盖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饿了。”
“你先别管饿不饿——你怎么变大了!昨天不还是人吗!今天怎么变成豹子了!不对你之前是猫现在变成人了然后又变成豹子了你到底是什么物种——”
“安静。”
沈念闭嘴了。因为黑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她家猫每次要开罐头时的神情一模一样——专注、期待,以及“你最好快点”的不耐烦。
但它现在有两百斤。
“你……”沈念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了半步,“你不会吃人吧?”
黑豹的耳朵往后压了压,露出一个类似于“你在说什么蠢话”的表情。“我吃麻辣烫。”它说,“中辣。加麻加辣。不要香菜。”
“……你什么时候学会点菜了?”
“上周看你点了四次外卖。”黑豹又低头闻了闻,“这次加了肥牛。上次没有。”
沈念张了张嘴。她发现那双竖瞳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准确地说,是盯着她身后的外卖。粗壮的尾巴开始在木地板上轻轻拍打,频率越来越快。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把外卖推到茶几边缘:“吃吧。”
黑豹的耳朵“唰”地竖起来。它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但那张巨大的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急不可耐”四个字。它低头咬住塑料碗的边沿,小心翼翼地往自己那边拖——不对,不是拖。
它在把碗往沈念那边推。
“你先吃。”黑豹用鼻尖把外卖盒顶回她面前,“你饿。”
沈念愣住了:“你不饿吗?”
“饿。”它舔了舔嘴,“但你三天加班。每天只吃面包。”
沈念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竖瞳,突然说不出话了。三天加班是真的,每天啃便利店的菠萝包也是真的。但这只豹子——这只早上还窝在她被子里用少年形态抱怨“空调开太低”的生物——怎么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你偷看我外卖记录了。”她指控道。
“没有。”黑豹别开头,尾巴却心虚地甩了一下,“你每天回来身上都有面包味。菠萝包。同一家店。”
沈念沉默了三秒,然后打开外卖盖子,把一半肥牛和午餐肉拨到盖子上推过去:“分着吃。你变成这样肯定消耗大。”
黑豹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沈念认得那个表情,她家猫每次收到新玩具时都这样,明明开心得要命还要假装无所谓。
它低头舔了一口汤,然后整张豹脸皱起来。
“烫。”
沈念“噗”地笑出声。巨大的黑豹委委屈屈地缩在茶几边上,伸着舌头散热,尾巴尖那撮焦毛一颤一颤的。这个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她甚至想摸手机拍下来——但她忍住了,因为她意识到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咪咪,”她放下筷子,“明天怎么办?你这么大一只,怎么出门?怎么上班?怎么——”
“我可以变小。”
“……什么?”
黑豹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闭上了眼睛。沈念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巨大的黑色躯体开始收缩,像充气玩具被放了气一样——脖子变细了,爪子变小了,尾巴缩短了——不到十秒钟,一只正常体型的黑猫蹲在刚才那头黑豹蹲的位置,仰着头看她。
“这样。”它说。喵了一声。
沈念觉得自己可能加班加出幻觉了。“你再说句话试试?”
“说什么?”
“……”沈念捂着脸倒进沙发里,“我真服了。你不仅能变大变小,还能想变人就变人?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变?为什么非要窝在我床上蹭空调?”
黑猫跳上沙发,踩着沈念的腿转了两圈,然后蜷成一团窝在她膝盖上,尾巴尖懒洋洋地搭在她手腕上。“昨天,”它把头埋进尾巴里,声音闷闷的,“昨天那个样子,可以亲你。”
沈念低头看着膝盖上这一团毛茸茸的黑色,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后颈——猫的习惯动作,每次她摸这里,咪咪就会发出咕噜声。
这次它也咕噜了。但那声音混合着某种更清冽的少年音,低低地、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一样。咕噜声里夹着一句含糊不清的——
“今天也可以亲。”
沈念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黑猫把脑袋从尾巴里拔出来。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客厅顶灯下亮晶晶的,瞳孔圆得像两颗玻璃珠。它仰着脸看她,猫的形态让那个眼神显得格外无辜又格外认真。
“今天也可以亲。”它重复了一遍,然后耳朵抖了抖,“脖子。下巴。鼻子。嘴——”
“行了行了知道了!”沈念一把捏住它的猫嘴,“你变回人再说!现在这个形态很奇怪!”
黑猫用爪子扒开她的手,尾巴高高翘起来晃了晃。然后它从她膝盖上跳下去,落在木地板上——落地的那一瞬间,黑色的毛皮像水一样流淌、拉伸、重塑。沈念眨了两次眼的工夫,黑衣少年已经蹲在茶几旁边,仰着脸看她。
他嘴角还沾着一点麻辣烫的红油。
“现在可以了。”他说。
沈念盯着他嘴角那点红油渍,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
少年没接。他凑过来,就着她的手蹭了蹭嘴角,然后顺势把下巴搁在她掌心里。猫科动物索要抚摸的标准姿势,做完之后他眯起眼,喉咙里发出那种混合着咕噜声的、低沉的舒服叹息。
“你明天真的能变回猫?”沈念一边机械地挠他下巴一边问。
“嗯。”
“那……如果我想让你变大呢?”
少年睁开眼。琥珀色的竖瞳眯成一条细缝:“你想骑我?”
“不是!”沈念的脸“轰”地烧起来,“我就是问问!万一有需要呢!比如搬东西什么的——”
“上次那个快递箱。”少年说,“你搬不动。蹲在门口十分钟。”
“……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你后来拆了箱子,拿出一个抱枕。”他顿了顿,“灰色的。上面印着猫。”
“那是给你的!”
少年的竖瞳放大了一圈。沈念感觉到掌心里的下巴僵硬了一下,然后少年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像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一样,额头抵上了她的肩膀。
“……谢谢。”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沈念低头,只能看见他后脑勺那撮永远压不下去的呆毛。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少年的尾巴——那条不受控制的黑色尾巴——立刻从背后探出来,卷住了她的腰。
“麻辣烫凉了。”他说。
“那你还吃吗?”
“吃。”他抬起头,嘴角那点红油已经被沈念的纸巾擦掉了,但嘴唇还是红红的,“你喂我。”
“……你没有手吗?”
“没有。”少年面不改色地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猫没有手。”
沈念看着他认认真真耍赖的表情,又看看茶几上那碗已经开始凝固的麻辣烫,最终认命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午餐肉送到他嘴边。
少年张嘴咬住,竖瞳舒服地眯起来。尾巴在她腰上又收紧了一点。
“明天,”他边嚼边说,“中午我去找你。”
“你又来?我公司楼下那个长椅都快被你坐出坑了。”
“给你带布丁。”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便利店新出的。芒果味。”
沈念夹肥牛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芒果?”
“你备忘录里写了。”少年理直气壮,“‘今天发现便利店出了芒果布丁,下回想买给咪咪吃,但他好像只吃草莓的。’”
“你又偷看我备忘录!”
“你设的密码是我生日。”
沈念把肥牛塞进他嘴里:“闭嘴吃你的!”
少年含着肥牛,嘴角弯弯的。他的尾巴从她腰上松开,绕到她手腕上圈了一圈——像一枚毛茸茸的、会发烫的手环,尾尖那撮焦毛轻轻蹭着她的脉搏。
窗外有夜风灌进来,吹得落地窗帘鼓起来。沈念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又低头看看靠在她肩上、正专心致志等她喂下一口的少年,突然觉得加班三天也没那么累了。
“咪咪。”
“嗯?”
“你明天……带两盒布丁吧。”
少年抬起头,竖瞳亮亮的。
“一盒给你,”沈念别开脸,声音越来越小,“一盒……我带上去给琳达。她昨天帮我挡了总监的加班令。”
“好。”少年靠回她肩上,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那你要告诉她,布丁是你家猫买的。”
“……为什么?”
少年闭上眼,嘴角弯着:“让她猜。”
沈念低头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得意洋洋的脸,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头亲了一下他头顶的呆毛。
少年的耳朵“唰”地红了。但他没睁眼,只是尾巴收得更紧了一些。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分吃一碗已经凉透的麻辣烫的声音。偶尔夹着几句“这个鱼丸给你”“你不要再偷我午餐肉了”之类毫无营养的对话,以及黑猫变形的少年时不时发出的、满足的、低沉的咕噜声。
第二天中午,琳达收到一盒芒果布丁。
“谁送的?”她惊喜地问。
沈念头也没抬:“我家猫。”
琳达盯着布丁盒上贴着的便利贴——不知道谁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给琳达。谢谢昨天。”
“你猫会写字?”琳达震惊。
沈念终于抬起头,表情平静:“它还会打电话呢。”
琳达张着嘴,愣了三秒,然后默默把布丁收进包里,决定再也不追问沈念家的事了。有些真相,知道太多对心脏不好。
窗外的长椅上,黑衣少年正仰头朝她这层挥了挥手。手里还攥着另一盒芒果布丁,盒盖上戳了个小洞,插着吸管。
沈念咬着嘴唇回了个飞吻。少年在楼下接住了——至少他是这么比划的——然后美滋滋地喝起了布丁。
尾巴又从棒球帽底下探出来一截,快乐地晃啊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