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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宿敌婚礼当天互穿后

自制原创小说合集

婚礼进行曲响到第三个音节时,我眼前一花。

再睁眼,镜子里是沈淮那张欠揍的脸。

他穿着我那套定制婚纱,蕾丝袖口卡在肱二头肌上,正对着化妆镜翻白眼。伴娘团尖叫着撤退,伴郎团举着香槟呆若木鸡。

「宋杳?」沈淮用我的嗓子发出低沉质问。

「……沈淮?」我用他的脸露出惊恐表情。

………………

十二岁他抢我跳皮筋的橡皮绳,十八岁他撕我情书,二十五岁他竞标抢走我盯了三年的项目。我们斗了十五年,终于在今天——我嫁给别人的日子——彻底绑死了。

「操。」我们同时说。

沈淮顶着我的脸大步走来,婚纱拖尾绊了他一跤:「你对我做了什么妖法?」

「明明是你!」我揪住他的领结,「现在怎么办?」

「换回来啊!」

我们像两只斗鸡一样瞪着彼此,直到神父第三遍敲更衣室的门:「新娘?新郎?来宾都在等……」

沈淮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笑。」

「什么?」

「微笑,挽着我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字,「你想让两家公司在婚宴上破产吗?」

我这才想起满堂宾客都是商业伙伴。宋氏和沈氏要是当众闹翻,明天股市就能跌停。

于是我们手挽手走进教堂,他穿着我的鱼尾婚纱走外八步,我穿着他的定制西装同手同脚。我妈在后排感动得直抹泪:「看他们多般配——等等,杳杳怎么比淮淮还高半个头?」

交换戒指时,沈淮的假睫毛戳到我眼皮。

「你睫毛膏晕了。」我小声说。

「你裤链没拉。」他回敬。

我下意识低头,他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圣诗班唱起赞美诗,我们跪在软垫上同时伸手摸向对方口袋——他想找粉饼,我想找打火机。

指尖相触的瞬间,教堂彩窗突然透进一道极亮的光。

再睁眼,我们面对面跪着,各自回到自己身体里。婚纱勒得他喘不过气,西装崩得我扣子乱飞。

「……解除了?」我愣住。

沈淮唰地扯掉头纱:「看来必须保持身体接触才能维持互换。」

「什么逻辑!」

「你问我?」他站起来,婚纱胸口裂了条缝,「我当新娘还没找你算账!」

后来我们试过无数种解法,从十字路口烧纸钱到寺庙求签。每次都在肢体接触超过五秒后互换,分开三分钟又换回来。

最惨烈那次在电梯里,我崴脚抓住他胳膊,结果他穿着我的OL裙装去开董事会议。视频会议背景里,我穿着他的三件套西装在后排做会议纪要,秘书递咖啡时手抖得洒了满桌。

「宋杳你是不是故意的?」当晚他堵在我公寓门口。

「沈淮你讲不讲理?谁愿意穿你那勒裆的西裤!」

我们同时伸手推对方,掌心相抵的瞬间——

没换。

「嗯?」我低头看相贴的手掌。

沈淮缓缓收紧手指:「只要……不抱超过五秒?」

我试着抽手,他握得更紧。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你脸红了。」他突然说。

「放屁,这是气的。」

「是吗?」他凑近些,睫毛几乎扫到我额头,「那这样呢?」

他松开右手,虚虚环住我的腰。三秒,四秒,我数到五时眼前开始模糊,但这次他没有松开。

……………

视线交替闪烁间,我看见他用我的脸露出得逞的笑,下一秒又变回他自己的眉眼。我们像两盏故障的灯,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沈淮——」

「别动。」他声音发哑,「我发现比互换更有趣的事了。」

「什么?」

他用最后的清晰视线低头看我,鼻尖蹭着鼻尖:「你输了十五年的那场跳皮筋,我是故意抢你绳子的。」

「……啊?」

「情书是我撕的,因为落款是隔壁班王胖子。」

「项目也是我抢的,因为甲方老总想潜规则女负责人。」

灯光彻底熄灭前,他吻下来。我们在第三次眨眼的间隙互换身体,又在下一次心跳时换回来。像两枚咬合的齿轮,终于卡进正确的凹槽。

后来婚礼重办,我妈看着请柬直皱眉:「这次新娘新郎名字没印反吧?」

我们十指相扣,掌心汗湿。

「妈,这次对了。」我笑着把沈淮的手按在胸口,「从头到尾都对了。」

他低头咬我耳垂:「五秒到了。」

「那别松手。」

彩带从天而降时,我们在漫天的金粉里继续接吻。这一次,谁都没再变成对方。

蜜月旅行我们选了冰岛。

主要因为沈淮说极光能净化一切邪祟,后来我查了百度百科,发现他纯粹是为了拍极光发朋友圈气他前女友。

「宋杳你讲点道理,」他举着单反追我跑过黑沙滩,「我哪来的前女友?」

「十八岁撕我情书的王胖子不算?」

「那是个男的!」

我们同时停下,他蹲下来喘气,我顺手拍他后脑勺:「所以你抢走情书是为了……?」

「怕你早恋影响学习。」他面不改色,「顺便让王胖子知难而退。」

「沈淮你十二岁就——」

「十一岁半。」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你转学来第一天我就记住你了。」

我愣住。

他趁机抢走我手机删除百度百科记录:「看,互换又没发生,说明我现在心跳平稳、情绪安定,纯粹是出于丈夫对妻子的关心。」

「你手心在出汗。」

「那是冰岛风大。」

「你耳朵红了。」

「那是冻的。」

我伸手捏他耳垂,五秒计数在喉咙里转了个弯。极光恰好在这时泼下来,绿紫色的光带贯穿整片天空,像上帝打翻了一罐星河。

沈淮没举相机。

他低头吻我的时候,冰岛的风从大西洋一路吹过来,把他羽绒服的拉链头刮到我脸上。

「嘶——」

「别动。」

他用手背挡住拉链,嘴唇重新落下来。我偷偷数了七秒,八秒,九秒。什么也没发生。

「我们好像不用再数五秒了。」分开时我说。

沈淮把下巴搁在我头顶:「嗯,从婚礼那天起就不用数了。」

「那你还天天数?」

「逗你玩。」

我踩他一脚,他笑着把我整个扛起来往营地跑。羽绒服灌满了风,我们在极光底下摔进雪堆里,他垫在下面,我趴在他胸口,心跳隔着两层羽绒服咚咚咚撞在一起。

「沈淮你十二岁就喜欢我?」

「十一岁半。」他纠正,「你蹲在操场边系鞋带,蝴蝶结歪了,我帮你重新扎的。」

「……那是你?我以为是班主任!」

「班主任会扎蝴蝶结?」他翻白眼,「你那条橡皮绳也是我赔的,偷了我妈的新丝巾剪的。」

我趴在他身上笑到发抖,雪从领口灌进去也不觉得冷。

「后来为什么天天跟我作对?」

「因为你只跟学霸讨论数学题。」他理直气壮,「我不会做,只能抢你东西引起注意。」

「你从小学到公司都是年级第一。」

「但你就是不看我。」

极光在天上慢慢流动,像一块巨大柔软的绸缎。他忽然翻身把我裹进怀里,羽绒服拉链彻底崩开了,雪花落在我睫毛上。

「现在呢?」他声音闷在我颈窝里,「每天盯着我看够没有?」

「没有。」

「撒谎,你刚才看极光都不看我。」

「沈淮。」

「嗯?」

「你吃极光的醋?」

他没回答,直接用嘴唇堵住了我的问题。

回酒店时我们浑身湿透,前台姑娘用冰岛语叽里咕噜说了什么,沈淮用流利的冰岛语回了句。我揪他袖子:「你什么时候学的冰岛语?」

「准备蜜月旅行的时候。」

「你三个月前就知道要跟我结婚了?」

「你妈告诉我的。」他把房卡插进卡槽,「你妈三个月前就给我打电话,说女儿终于要嫁人了让我好好准备。」

门关上的瞬间我把他按在玄关镜上:「我妈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因为我每周都给她送花。」他歪头笑,「送了十年。」

「十年?」

「从你转学来那天起,每周一束,署名写班主任。」

我攥着他湿透的毛衣领子说不出话。镜子里映出我们俩狼狈的样子,头发滴水,脸冻得通红,像两只刚从海里捞上来的企鹅。

「宋杳,」他伸手擦我眼角,「别哭,妆花了明天没法拍照。」

「谁哭了,这是雪水。」

「雪水是咸的?」

我咬他手指,他顺势把我拉进浴室。热水涌上来的时候他突然问:「所以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今天。」

「撒谎。」

「昨天。」

他把我转过去冲后背:「再说一遍。」

「你抢我标书那天。」

他手停了:「那是为了保护你。」

「我知道。」我转回来面对他,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淌,「那天我躲在洗手间哭,你给我递了张纸巾。」

「你看见我了?」

「你西装袖口有我的口红印。」

他愣了三秒,然后笑得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整个人抖得像台洗衣机。

「宋杳你太能忍了。」

「彼此彼此,送花写班主任名字的傻子。」

那晚我们裹着酒店的羊毛毯看极光直播,电视里主持人用英语兴奋地解说,我们俩同时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巧克力。

手指碰到一起。

「几秒了?」他问。

「不用数了。」

我把巧克力塞进他嘴里,他含含糊糊地说甜。窗外极光忽然爆亮,整个房间被染成淡紫色。他顶着满嘴巧克力来吻我,甜味在我们之间化了又凝,凝了又化。

第二天导游看见我们直竖大拇指:「昨晚极光强度十年一遇,你们运气真好!」

沈淮搂着我肩膀:「嗯,运气好。」

我掐他腰:「明明是你手机天气预报看的。」

「那也是运气,」他面不改色,「运气好娶到你了。」

导游中文一般,愣了半天没听懂。我们俩在他背后偷偷击掌,三秒,四秒,五秒——掌心相贴,稳稳的。什么都没变。

极光在白天隐没了踪迹,但我知道它还在。就像有些东西,从十一岁半那根橡皮绳开始,就一直在那儿了。

蜜月回来第一天,沈淮把我堵在公司地下车库。

「宋总,」他单手撑在我车门上,领带歪到一边,「今天下班有空吗?」

「没空,要开会。」

「推了。」

「沈总,沈氏的CEO这么闲?」

「不闲,但老婆更重要。」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给你三分钟考虑,是跟我走,还是我在这儿亲你三分钟——监控录像明天传遍全公司。」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去哪?」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时从储物格里摸出个保温杯:「先喝汤,妈煲的。」

「哪个妈?」

「你妈。我妈。咱妈。」他瞥我一眼,「两家妈昨天在菜市场碰见了,合煲了一锅海带排骨,让我务必看着你喝完。」

我捧着保温杯,看他单手打方向盘出车库。夕阳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把他睫毛染成金色。他说要去一个地方,我问他哪,他说到了就知道。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片旧居民区。

「认识吗?」他熄火。

我摇下车窗看出去,青灰色老楼,墙皮剥落露出红砖,一楼窗台上摆着几盆蔫了的绿萝。

「我小学?」

「再想想。」

我盯着那扇生锈的防盗门,忽然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出来,蹲在花坛边系鞋带。蝴蝶结歪歪扭扭,手太短够不着。

沈淮突然推门下去。

我看着他大步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修长的手指翻出两个漂亮的蝴蝶结。小女孩仰头看他,他摸摸她脑袋说了句什么,小女孩笑着跑回楼道里。

他转身走回来,坐进驾驶座时带着一身老房子的灰尘味。

「十一岁半,」他转过来看我,「那天我在这栋楼一楼租了间房。」

「你那时候搬家了?」

「没搬家,」他低头重新系自己的鞋带,手指有点抖,「我打听到你家住这儿,求我爸在学校对面租了个暑假班。」

我怔怔看着他。

「整个暑假我都蹲在窗户后面看,你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出门,扎两个辫子,校服领子总有一边翻不齐。」他抬起头,耳尖发红,「有一天你鞋带散了,蹲在花坛边系了半天,我就冲出去了。」

「所以当时你从楼里出来的?」

「嗯,假装刚下楼。」

「你骗我说你是新搬来的邻居。」

「不骗你怎么认识你。」

我伸手去够他的脸,他侧头贴住我掌心。夕阳正好沉到楼顶,整条老街被涂成蜂蜜色。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我求我爸买了隔壁那套房子。」他声音闷在我手心,「小学毕业你搬家了,我家也跟着搬。」

「初中?」

「初二转学到你隔壁班。」

「高中?」

「高一就去了。」

「大学呢?」

「没考上你那个学校。」他终于抬起头,表情有点懊恼,「差三分。」

我笑出声:「所以你去隔壁城市的大学,每周坐两小时大巴来看我?」

「看你和那个学生会会长走在一起。」他眯起眼,「那小子后来去哪了?」

「英国。」

「那就好。」

「沈淮——」

「十一岁半到二十六岁,」他把额头靠在我肩膀上,「十五年,你回头看一次就行。」

我捧着他的脸转过来,吻他眉心的褶皱。保温杯里的海带排骨汤还没凉,车厢里飘着两家妈的手艺。我忽然想起什么,推开他:「所以你租我家隔壁的房子,就是为了蹲我系鞋带?」

「主要目的。」

「次要呢?」

「……」他别开脸,「偷看你写作业。」

「沈淮!」

「你写数学题咬笔头,特别可爱。」他发动引擎,耳朵红得要滴血,「看一次记一整天,比咖啡提神。」

我抢过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汤太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喝,」他伸手拍我背,「还有第二锅在妈那儿,明天送。」

「沈淮。」

「嗯?」

「明天来公司接我下班。」

「不是说没空?」

「现在有了。」

他弯起嘴角,单手倒车出巷子。我靠在副驾上数老楼的窗户,数到第三层时发现其中一扇窗开着,窗帘是褪色的蓝格子。

「这扇窗——」

「对,」他目视前方,「我蹲了十五年那扇。」

「你爸妈知道吗?」

「我爸以为我来写暑假作业。我妈——」他顿了顿,「我妈早知道,那套房子是她建议买的。」

「阿姨?」

「她说,儿子,追女孩要么冲上去要么搬过去,你搬过去吧。」

我笑得呛出第二口汤。沈淮腾出右手来擦我嘴角,指腹蹭过我下唇时忽然收了笑,踩刹车停在红灯前。

「宋杳,」他转过来,眼睛在路灯初亮的暮色里发亮,「我妈还说了句话。」

「什么?」

「她说,你要是真喜欢,就陪她系一辈子鞋带。」

绿灯亮了,他没动。后面车开始按喇叭,他忽然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吻掉我嘴角最后那点汤渍。

「我这辈子就给你一个人系鞋带了,」他说,「蝴蝶结的。」

喇叭声此起彼伏,我把他推回驾驶座。后视镜里映出两双发红的耳朵,像老街傍晚亮起来的两盏路灯。

回家路上他绕了远路,经过初中、高中、大学校门。每个地方他都停一会儿,没说为什么。最后一个路口,他把车泊在江边,从后座摸出个鞋盒。

「什么?」

「打开。」

我拆开丝带,里头是两根橡皮绳。一根旧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另一根崭新的,浅粉色,还带着包装纸折痕。

「这根旧的,」他指了指,「我抢你那根。」

「你留了十五年?」

「这根新的,」他无视我的瞪眼,「赔你的。」

我拿起新橡皮绳在手指间绕了绕,忽然想起什么:「沈淮,你是不是今天下午特意回老房子找的?」

他没说话,扭头看江面。

「你上午说去开会——」

「开了个短会。」

「四个小时短会?」

「宋杳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凑过去亲他侧脸,他没躲。江风从车窗灌进来,橡皮绳的浅粉色被吹得飘到我手腕上。

「沈淮。」

「嗯?」

「你要给我系鞋带,得先低头。」

他愣了愣,然后笑着把头低下来,发顶蹭到我下巴。我把他头发揉乱,新橡皮绳套在他腕上打了个结。

旧的那根我收进包里。

明天上班,我要把它锁进办公室抽屉。锁一辈子。

第二天上班,我在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盒小笼包。

还是热的。底下压着张便签:妈说这家你从小爱吃。旁边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我捏起小笼包咬了一口,给沈淮发微信:「你早上来公司了?」

「没,派助理送的。」

「你助理知道我从小爱吃哪家小笼包?」

隔了三十秒,他回:「我说我老婆从小爱吃,他就懂了。」

「你助理怎么知道是你老婆?」

「因为整个沈氏都知道我结婚了,」他发来一张截图,是沈氏内部公告栏,大红喜字挂了一整面,「你那个楼,我让行政贴了三张。」

我差点被小笼包噎住。

行政部同事正好敲门进来送文件,看见我嘴角的油光欲言又止。我把便签往抽屉里塞,她忽然笑了:「宋总,您抽屉里是不是有个粉色的保温杯?」

「……你怎么知道?」

「沈总助理今早送完小笼包又回来了一趟,说保温杯落您抽屉了。」她憋着笑,「还让我转告您——」

「转告什么?」

「『中午来找你吃饭,汤喝不完别倒,倒了我能看出来。』」

我拉开抽屉,粉色保温杯果然孤零零地躺着。盖子拧得很紧,我费了老大劲才打开,飘出来的还是海带排骨香。

中午十二点整,沈淮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他穿了一身灰西装,胸口袋露着半截粉色布料。我定睛一看,是他婚礼那天从我婚纱裙摆上扯下来的蕾丝边。

「你留着这个干嘛?」

「招财。」他面不改色地坐进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拆了你们公司风水。」

「沈淮你——」

「先吃饭,汤凉了。」他把保温杯推过来,又从西装内袋掏出两副筷子,「上午开了个并购会,没来得及买菜,妈说她晚上包饺子送过来。」

「哪个妈?」

「两个妈一起。她们上午组了个包饺子局,从九点包到现在。」他看了眼手表,「现在应该已经包了三百多个了。」

我沉默了两秒:「她们是不是搞了个中老年妇联?」

「我管那个叫丈母娘联盟。」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今天上午她们在群里发了一百多条语音,我开车的时候全听了。」

「内容呢?」

「内容是你小时候什么样、我小时候什么样、我们俩小时候见面什么样。」他把脸埋进汤碗,「你妈说你四岁尿床的事,我妈说我七岁还尿床的事,她们笑得很开心,我在等红灯的时候笑到方向盘上。」

我喝着汤,想象那个画面,汤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下午我去沈氏送合同。

前台姑娘一看见我就站起来:「宋总好!沈总在顶层!电梯直达!」

「你怎么知道我——」

「沈总桌上有您照片。」她指了指前台电脑屏幕,屏保赫然是我去年在年会上被香槟喷了一脸的狼狈样子,「他说这是『镇宅之宝』。」

我攥着合同走进电梯,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个番茄。

顶层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正要敲门,听见里头传来沈淮的声音:「……对,就挂那面墙。对,就婚纱照。大点,再大点。有没有更大的?」

推门进去,他踩在办公椅上指挥行政部挂照片。那张婚礼合照宽两米,高两米五,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照片里他穿着西装我穿着婚纱,但我们俩的脸都有点扭曲——正是互换那天被拍下的珍贵史料。

「沈淮,」我站在门口,「这什么时候拍的?」

他转头看见我,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这照片里你在捏我屁股。」

「那是帮你挠痒。」他跳下椅子朝我走来,行政部同事识趣地退出去带上门,「你那天腰上被胸针扎了。」

「所以你的手在那——」

「帮你拔胸针。」他面不改色地接过我手里的合同,「别瞪我,照片是妈选的。」

「哪个妈?」

「你妈。」他把合同放在桌上,「她说这张照片最有夫妻相。你看咱们俩表情多同步,同时翻白眼。」

我凑近看那张巨型照片,确实,我们俩在牧师的祝福声里同时翻了白眼,嘴角还都挂着一丝生无可恋。沈淮把额头抵在我后脑勺上闷笑,震得我头顶发麻。

「宋杳,你说妈是不是故意的?」

「我妈故意的,你妈呢?」

「我妈选了个更大的,把咱们接吻那张放大到三米,挂她家客厅了。」他呼吸喷在我耳后,「昨天邻居来串门说以为她儿子拍了婚纱广告。」

「你妈怎么说?」

「她说,广告能有这么真情实感吗?然后拉着邻居看了三小时电子相册。」

我们俩对着那张二米五的翻白眼合照笑了很久,直到他助理敲门说楼下有快递。沈淮出门取快递,我在他办公室转了一圈——书架第三层整整齐齐码着我的各种证件复印件,从小学入学照到身份证,旁边还夹着一张我高考准考证的扫描件。

底下压着一行他手写的字:这证件照太丑了,但那时候没手机拍你,凑合用。

我拿起那张扫描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其实不丑,就是嘴撅着,像在等我亲。

「看完了?」沈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快递送的。」

「谁送的?」

「你。」

「我?」

他抽出花束里的卡片递过来,上面是我的笔迹——但我没写过。一字一字读下去:沈淮,这是你还我橡皮绳的回礼。另,下次便签条别再画蝴蝶结了,画得像蜘蛛。

他凑过来看了眼卡片,笑了:「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趁你洗澡偷写的,夹在你那本经济学理论里了。」我仰头看他,「你翻书了?」

「我从来不翻那本书,买来充门面的。」他低头用鼻尖蹭我鼻尖,「但你夹了纸条,我今天早上就翻了。翻完看了三小时,并购会都差点忘了开。」

「你看了三小时?」

「嗯,」他把白玫瑰放进我怀里,「每个字看三小时。」

花束里有朵玫瑰开了口,正好蹭到我下巴。沈淮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让那朵花朝上对着我。

「沈淮,你这儿有没有镜子?」

「厕所。」

「你看我现在脸是不是特别红。」

他捧起我的脸左右端详:「没有,挺白的。」

「那你怎么耳朵红了?」

「……」他放下手转过身去,「冬天供暖太足。」

「现在是六月。」

「中央空调坏了。」

「沈淮。」

「嗯?」

我绕到他面前,踮起脚亲他耳尖。那抹红色顺着耳垂蔓延到颧骨,他没躲,伸手把我连人带花圈进怀里。

「宋杳,」他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今天来了,明天还来不来?」

「明天周三,有例会。」

「例会改到周四了。」

「你改的?」

「嗯,我刚才改的。」他下巴抵着我头顶,「周三你有空,我也空,我们去看妈们包的饺子。」

「三百多个呢,吃得完?」

「慢慢吃,」他收紧了胳膊,「吃不完明天后天大后天,日子长着呢。」

白玫瑰的花瓣蹭在我后颈,和他呼吸一样轻。我数着他心跳,十七十八十九,稳稳的。

什么都不用换了。

回国第一件事是补请同事吃饭。

沈淮订了公司对面那家川菜馆,说他请客,用我手机付的钱。

「沈淮你要不要脸?」

「夫妻共同财产,分什么你我。」他夹了块水煮鱼放我碗里,「吃,辣了可以亲我解辣。」

对面的项目经理筷子掉了一根。

运营总监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宋总,沈总,你们平时在公司……也这样?」

沈淮立刻切换商务微笑:「工作上我们非常专业。」

我点头:「绝对不耽误正事。」

话音刚落,他脚在桌底下勾我小腿。我面不改色回踩,他吃痛抽气,举杯敬酒时手抖洒了半杯。

「沈总手怎么了?」财务关心地问。

「抽筋,」他咬牙笑,「结婚戒指太紧。」

同事面面相觑。我低头扒饭,从桌布缝隙看见他用脚尖在我鞋面上画爱心。

散席时他喝多了,挂在包厢门框上不肯走。我拽他领带:「起来,明天早上九点开会。」

「宋杳你亲我一下我就起来。」

「你三岁吗?」

「你亲不亲?」

「不亲。」

他直接往地上瘫。我一把捞住他腰,他顺势把我卷进怀里:「抓住你了。」

「沈淮你装的——」

「嗯,装的。」他把脸埋在我头发里笑,「但胃疼是真的,中午没吃饭。」

我翻他西装口袋,果然有胃药空盒。这人从高中就胃不好,每次跟我比饭量都要偷偷跑厕所。

「服了你了,」我推开他,「走吧,回家给你煮粥。」

「宋杳。」

「嗯?」

「你刚才说回家。」

电梯门开,他牵着我进去,从镜面反光里看我的脸。我装作看手机,屏幕黑着都没解锁。

「是啊,回家,你耳朵红什么?」

「冻的。」

「电梯里二十八度。」

「你话怎么这么多。」

他笑着松开我手,转身按了关门键。下一秒又从背后圈住我,下巴搁在我发顶。

「家」这个字从十八岁起就在他舌尖转。转够十年了,终于能正大光明说出来。

那晚粥煮糊了一次,因为我俩在厨房为「先放盐还是先放米」吵了十五分钟。最后他把我端出锅,用嘴巴把粥吹凉了喂我第一口。

「咸了。」

「你放了两勺。」

「你刚才放的是糖。」

我们对着半锅诡异的甜咸粥沉默三秒,同时笑出声。笑完他拿勺子一人一口分着吃完了,吃到锅底发现还糊了一层。

「明天让阿姨来吧。」他刷锅的时候说。

「沈淮你会不会做饭?」

「会泡面,你高中的时候给你泡过。」

「什么时候?」

「你考砸那天,晚自习结束,我在你课桌里放了保温桶。」

我放下抹布:「那桶泡面是你放的?我以为是班主任……」

「班主任会加荷包蛋?」

「班主任会加两个?」

他把锅刷得哐哐响:「班主任会偷我爸的茅台倒进去调味?」

我彻底怔住。那桶酒香泡面我记得,面软了但汤很鲜,我连汤都喝干净了。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吃?」他转过头,耳朵红得能煮鸡蛋,「宋杳,我们这十五年,每件你以为是别人做的事,都是我做的。」

「蝴蝶结,橡皮绳,保温杯里每天换的温水,运动会上跑五千递给你的那条毛巾——」

我把洗碗海绵拍在他脸上。

他「唔」了一声扯下来,我踮脚亲在他下巴上。

「现在知道了。」我说,「以后每一件都告诉我。」

他愣了两秒,然后把海绵扔进水槽,双手把我抱上料理台。厨房顶灯晃眼,他关掉一盏,又关掉一盏。

最后只剩抽油烟机的小夜灯。蓝幽幽的光里,他鼻尖贴着我的鼻尖说:「宋杳,还有一件。」

「什么?」

「婚礼交换戒指的时候,我许的愿是这辈子都不换回去了。」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接触能解除——」

「我知道。」

我瞳孔放大。

他低头吻我锁骨:「教堂彩窗那道光是神父踩了地灯,我安排的。」

「沈淮你——」

「因为不赌那一把,你永远不知道我会为了靠近你,连跟你互换身体都敢试。」

抽油烟机嗡嗡响。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厨房里只剩两颗心跳挨在一起。

「傻子。」我揪他耳朵。

「嗯,傻。」他笑着把脸埋过来,「但傻到极限了,就是聪明。」

那天晚上我们刷了三遍锅,因为洗碗海绵丢在地上忘了捡。最后靠猜拳决定谁刷,他输了,我坐料理台上监工,脚伸到他腰侧晃来晃去。

「宋杳你再晃——」

「怎么?」

他抓着我脚踝,仰头看我,小夜灯在他眼底碎成两汪蓝色的海。

「再晃我就不刷了。」

「那你刷什么?」

他关掉最后一盏灯。黑暗中他的声音贴上来:「刷锅,刷碗,刷一辈子。」

我笑出声,厨房窗外飘进来隔壁的夜宵香味。我们挤在水槽边,他刷碗我擦干,拇指碰着拇指的时候谁都没再数秒。

不必数了。

从十一岁半那根橡皮绳开始,每一秒都算数。

蜜月回礼我们选了手动榨汁机,附卡片:「研磨十五年,终于出汁了。」

同事收到礼物的表情很精彩。尤其王胖子那桌,他拆开看见橡皮绳造型的杯垫时,脸绿了。

「你故意的?」事后我问他。

「嗯,」沈淮把我圈在办公椅上,「他十六岁给你写情书,我记了十年。」

「那你现在翻篇没?」

他从抽屉摸出个小盒子,里面躺着半截橡皮绳,褪色了。

「这根我偷偷留的,」他系在我手腕上,「以后你丢不了。」

我甩甩胳膊,那抹旧粉色晃了晃,轻轻缠住了什么。

「栓住了」他亲我手腕「五秒也换不走的栓法」

「幼稚」

但他手腕上也多了一根。我揪着两根橡皮绳打结,打成死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