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阿姨大手一挥,给我打了三个菜,没收钱。
我正要解释,校花突然出现,指着我大喊:
“就是他!那个天天装穷骗饭的富二代!”
我懵了,直到看见她餐盘里的顶级和牛——
那是我家农场专供的。
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像后妈的手,巴掌一样扇在脸上。周野把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又扯了扯,汗水顺着锁骨往下淌,黏糊糊的。食堂里的空调大概坏了,只靠几个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起一股闷热混杂着饭菜油烟的气味。
他排在打饭的队伍里,前面是计算机系几个高个子男生,正讨论着昨晚的球赛,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后面人的脸上。周野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落在打饭窗口上。玻璃后面,胖乎乎的刘阿姨正用大铁勺搅着一盆西红柿炒蛋,红黄相间,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轮到周野了。他端起自己那个边沿磕了个小缺口的搪瓷碗——还是上学期从宿舍楼下捡的,洗洗用了大半年。“刘姨,一份米饭,一个素菜。”声音不大,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刘阿姨抬头看见是他,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小周啊,又只吃素?看你瘦的!”说着,那铁勺像是不听使唤似的,先舀了满满一勺西红柿炒蛋,又加了一勺红烧肉,最后还拨了一大筷子清炒时蔬,结结实实扣在米饭上,堆得像座小山。“端着,端着,今天菜多,阿姨请你。”
周野一愣,耳根有点发热:“刘姨,这……这太多了,我钱不够……”
“说什么钱不钱的!”刘阿姨豪气地一挥手,油腻的围裙上沾着的饭粒都跟着抖了抖,“阿姨看你天天青菜豆腐的,心里不落忍。吃吧吃吧,下回早点来,阿姨给你留着排骨。”
身后排队的同学发出善意的哄笑,有人小声说:“周野,刘姨可是把你当亲儿子疼了。”周野窘迫地低下头,瓷碗壁烫着掌心,那温度一直蔓延到心里,又暖又有些不是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兜里那张无限额的黑卡硌着大腿,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又带着点怒意的声音穿透了食堂的嘈杂:“就是他!”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食堂门口,逆光站着个女生,白T恤,牛仔短裤,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是林微,中文系的系花,以脾气火爆和家世显赫闻名。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餐盘,上面不是食堂的大锅菜,而是一份纹理清晰、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旁边还点缀着几朵西蓝花,在满食堂的烟火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林微几步冲到周野面前,纤细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周野!你这个骗子!”
周野端着那碗堆尖的饭菜,彻底懵了:“林微,你……你说什么?”
“还装!”林微气得脸颊绯红,眼睛瞪得溜圆,“就是你!天天在食堂装穷,蹭吃蹭喝!骗刘姨的同情,骗同学的捐款,上次助学金评选你还哭穷!”她声音又脆又急,像连珠炮,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他们身上。
周野眉头皱起来,语气沉了几分:“我没有骗捐款,助学金我也没申请……”他想解释,但林微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没有什么没有!”林微猛地将自己手里的餐盘往他面前一举,那份顶级的和牛散发着油脂的焦香,“看见没有?澳洲M9+纯血和牛,西冷部位,这个纹理,这个色泽!”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全江城,不对,全省,只有一家农场能稳定供应这种品质的货!就是‘周氏牧业’!”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像是要把周野的伪装撕个粉碎:“而‘周氏牧业’的少东家,就叫周野!跟你同名同姓!你敢说,那不是你?”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刘阿姨手里的大铁勺“哐当”一声掉进菜盆里。计算机系那几个男生张大了嘴。后面排队的一个女生,上周刚在“水滴筹”上给“父亲重病、家境贫寒”的周野捐了五十块钱,此刻脸涨得通红。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周野身上,有震惊,有被愚弄的愤怒,有看好戏的戏谑。
周野站在目光的漩涡中心,感觉脸上的汗瞬间变凉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刘阿姨好心施舍的饭菜,又抬眼看着林微餐盘里那块无比熟悉的、自家牧场出产的和牛,一时间,荒谬感压过了所有情绪。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林微,”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食堂,“那块肉……”
林微挑眉,等着他狡辩。
“……是上周刚宰的,”周野慢慢地说,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屠宰编号A-107,饲养员是老赵,谷饲天数……应该是四百二十天。”
他顿了顿,看着林微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才轻轻补了一句:“因为那天,我就在牧场。”
食堂里更安静了。
林微举着餐盘的手僵在半空,那块完美的和牛还在冒着热气,香气四溢。她看着周野,看着他旧T恤领口洗出的毛边,看着他手里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碗,看着他碗里堆得冒尖的“免费午餐”,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野没再看她,转向已经目瞪口呆的刘阿姨,把搪瓷碗轻轻放回窗口:“刘姨,谢谢您。”他声音很轻,带着歉意,“明天……明天我让牧场给您送几斤肉来,您炖土豆吃。”
说完,他转身,逆着窗外射进来的、白花花的阳光,大步走出了食堂。
身后,是林微终于反应过来、气急败坏的跺脚声,和瞬间炸开锅的嗡嗡议论。
食堂外面,热浪依旧。周野呼出一口气,摸了摸鼻子。有点麻烦,他心想,明天得换一家食堂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