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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记得你掌心温度

自制原创小说合集

“你握一下试试。”

沈晚把右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指节很分明,骨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窗外是傍晚六点的天光,橘红色的,斜斜地铺在他掌心里,像一捧正在融化的琥珀。

我没有伸手。

“握一下,”他又说了一遍,往前递了递,“不咬人。”

“沈晚。”

“嗯?”

“你的手是假的。”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点,这个习惯从我们十七岁那年延续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你发现了。”他说。

“我早就发现了。”我低头搅碗里的粥,白瓷勺磕着碗沿,一下一下,清脆的,“去年冬天你替我挡那一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

“装不知道呗。”我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烫得我嘶了一声,“你要是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不让你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咱们俩扯平。”

他沉默了一会儿。粥的热气往上蒸腾,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坐在我对面,穿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去,翅膀扫过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那时候昏迷了,”他说,“医生说你至少要睡七十二个小时。”

“我睡了八十三个小时。”

“你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说,“我问你手疼不疼。”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只右手。从外表看跟真手没有任何区别,皮肤纹理、指甲形状、连虎口处那颗小小的痣都复制得一模一样。但我见过他被替换下来的那只手,血肉模糊的,骨头碎成了好几截。

“不疼,”他说,“一点都不疼。”

“你骗人。”

“真的不疼。假肢有神经阻断功能,感觉不到疼痛。”

“我不是说假肢。”我放下勺子,隔着桌子看他,“我是说当时。你去挡那个人的时候。疼吗?”

他抬起眼看我。橘红色的天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瞳孔是浅褐色的,像秋天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干。

“疼。”他说。

“有多疼?”

“像是有人拿锤子一寸一寸砸你的骨头,”他顿了顿,“砸完了再拿针一根一根戳你的神经。”

“那你为什么要挡?”

“因为那个人手里有刀。”

“那你可以推开我。”

“来不及。”

“你可以喊我躲开。”

“也来不及。”

“那你至少——”我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把那口气咽回去,稳了稳,“你至少别用手去接。你拿胳膊挡不行吗?你拿后背挡不行吗?你非要拿手去接那把刀?”

他看着我,嘴角那个不对称的笑又浮起来了。

“因为我怕你以后摸不到我的手了。”他说,“你要是摸不到我的手,你会害怕的。你从小就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你害怕的时候会抓我的手,攥得特别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所以你……”

“所以我不能让那只手废掉。”他说,“结果还是废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很响的一声。我绕到他那边,他抬头看我,表情有点茫然。我抓起他那只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

他的掌心是凉的。假肢维持着恒定的三十二度,比正常体温低那么一点点。我攥紧了,十指扣进他指缝里,像我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你感觉到了吗?”我问。

“什么?”

“我的温度。”

他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感觉到了。”他说。

“那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俩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

“小学三年级。”他几乎没有犹豫,“你被隔壁班男生欺负了,蹲在学校后墙根哭。我过去拉你起来,你握着我的手就不哭了。”

“我当时哭什么来着?”

“他把你发卡摔坏了。”

“什么颜色的发卡?”

“红色的,”他说,“上面有一只蝴蝶,翅膀缺了一角。你特别喜欢那个发卡,戴了整整一个学期。”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他肩窝。他肩膀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那只假手还被我攥着,纹丝不动的,像一件精致的、昂贵的、永远不会主动回握我的工艺品。

“沈晚,”我闷闷地说,“你记性怎么这么好啊。”

“因为跟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我们俩分手那天?”

他肩膀又绷紧了。

“记得。”他说。

“哪天?”

“去年春天,四月十七号。下雨,你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我家楼下的路灯旁边。你跟我说,沈晚,我们别在一起了。”

“我说为什么了吗?”

“你没说。”

“那你问了吗?”

“我问了。你没回答,转身就走了。你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到路口的时候你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雨很大,我看不清你的表情。”

“然后呢?”

“然后你就走了。”他说,“我在楼下站到雨停,身上全湿了。上楼以后我给你打电话,关机。发短信,没回。过了三天你才接我电话,你说你没事,就是累了,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那你这只手,”我抬起头看他,“是分手之前伤的,还是分手之后?”

他沉默了几秒钟。

“之前。”

“多久之前?”

“大概两周。”

“所以你去挡刀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分手?”

“没有。”

“你受伤以后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

“那分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下头,盯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假手一动不动地摊在我掌心里,像一件被展示的标本。

“因为我觉得,”他慢慢地说,“你既然要走,那我就不该用这件事拴住你。”

“沈晚。”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也许我不是真的想走?”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暗室里忽然划亮的一根火柴。但很快又暗下去了,他摇了摇头。

“你走的时候很坚决。”他说,“你回头那一眼,我没看懂。但我知道你是真的要走了。”

“我那一眼是在等你追上来。”

他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重复,“我那一眼是在等你追上来。雨下得那么大,我身上全湿了,我走得很慢,我走了很久才走到路口。我一直在等你追上来拉住我。但你没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破碎的音节。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回头是想确认我没有跟上去。”他说,“我以为你希望我站在原地不动。”

“所以你——”

“所以我站在原地没动。”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暗下去了。房间里没有开灯,我们被暮色淹没,只有彼此轮廓的暗影。我还攥着他的手,他的假手微微发着抖,可能是机械关节有点失灵,也可能不是。

“沈晚,”我说,“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笨。”

“笨。”

我们同时开口。然后他笑了,那个不对称的笑,嘴角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有东西在里面打着转,我拼命忍住不让它掉下来。

“你现在还走吗?”他问。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得想想。”我说,“你骗了我快一年。你手坏了不告诉我,分手了也不拦我,我走了你也不追。你这人浑身上下都是毛病,我觉得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那你考虑的时候能握着我的手吗?”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因为假肢也是会冷的。它虽然是假的,但它连着我的神经,连着我的血管,连着我的心。你握着它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点一点传上来,传到手腕,传到胳膊,一直传到这儿。”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传到这儿的时候,”他说,“我觉得整颗心都是热的。”

我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他的手。

“宋晚。”

“嗯?”

“你要是考虑好了,”他说,“不管结果是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能。”

“能不能别再用不告而别的方式了?”

“能。”

“那……”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你现在能跟我说一句实话吗?”

“什么实话?”

“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浓,他的轮廓快要融进黑暗里了。但我还攥着他的手,那只三十二度的、永远不会主动回握我的、连着我整颗心的假手。

“我想告诉你,”我慢慢地说,“分手这一整年,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想,如果那天雨停之前你追上来了,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攥紧了他的手,“一定比现在好。”

他的手指动了。我第一次感觉到那只假手在用力回握我,机械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一点一点收紧,直到和我十指紧扣。

“那现在呢?”他问,“现在追上来了,晚不晚?”

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指很凉,我的手指很暖。暖的正在一点一点把凉的焐热,像夕阳把最后一点光留给黑夜。

“不晚。”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