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的夏天来得格外莽撞,知了还没开始叫,教室里的吊扇就已经嗡嗡地转个不停。
吴梦媛趴在桌子上,用自动铅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草稿纸,眼神涣散。数学卷子摊在面前,最后一道大题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正对她露出嘲讽的微笑。
“喂,灵魂出窍了?”
头顶落下一道阴影,带着淡淡的柑橘洗衣液味道。
吴梦媛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见张可欣正单手撑着她的桌沿,另一只手拎着两瓶冰镇柠檬茶,瓶壁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给你。”张可欣把其中一瓶贴在她脸上,“降温,防傻。”
“嘶——好凉!”吴梦媛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接过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舒服得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会做这题了?”
张可欣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嗯,刚对完答案,最后一步是洛必达法则。”
“洛必达……”吴梦媛痛苦地捂住额头,“为什么这名字听起来像个外国地名?”
张可欣被她逗笑了,眉眼弯成两道月牙:“是你上课走神了吧?这道题老师讲了十分钟,你盯着窗外那只麻雀看了九分钟。”
“我那是在观察生物!”吴梦媛试图狡辩,声音却越来越虚。
“行行行,生物学家。”张可欣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卷子拉到自己面前,抽出一支红色的中性笔,“挪过来点,我教你。”
吴梦媛立刻乖乖凑过去,肩膀几乎贴着张可欣的肩膀。
“首先,你看这个函数极限……”
张可欣的声音很轻,语速放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
吴梦媛其实没太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张可欣的侧脸真好看,睫毛好长,鼻梁上的那颗小痣随着说话一抖一抖的,还有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橘子味。
“听懂了吗?”张可欣转过头,正好撞上吴梦媛直勾勾的视线。
吴梦媛猛地回神,心虚地移开目光:“懂了懂了!就是……那个……分子分母分别求导!”
“这都能走神。”张可欣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笨死了。”
那一下的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吴梦媛却觉得额头麻酥酥的,一直麻到了心窝里。她低头假装看题,嘴角却忍不住偷偷翘起来。
“那你再做一遍给我看。”张可欣把笔塞进她手里,下巴搁在手臂上,就这么侧着头盯着她。
“别盯着我看嘛……”吴梦媛握着笔的手有点抖,“你看着我我算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太亮了。”吴梦媛脱口而出。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张可欣愣了一下,随即耳根泛起一层薄红,她抓起卷子挡住半张脸,闷声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快点写。”
吴梦媛嘿嘿一笑,心情却像被气泡水炸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甜。
—
过了几天,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区的一个湿地公园。
自由活动的时候,张可欣拉着吴梦媛去划船。湖面波光粼粼,岸边垂柳依依,远处传来同学们玩狼人杀的喧闹声,而她们的小船却晃晃悠悠地漂在角落里。
“张可欣,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一只巨大的棉花糖?”吴梦媛伸了个懒腰,躺在船尾的软垫上。
“像。”张可欣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摘来的狗尾巴草,漫不经心地编着。
“我想吃甜的。”吴梦媛眯着眼,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脸上,“特别特别甜的东西。”
“刚吃完冰淇淋才半小时。”张可欣无奈。
“那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吴梦媛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我想吃你手里那个……不对,我想吃糖。”
张可欣看了看手里那根狗尾巴草,哭笑不得:“这不能吃。”
“不是这个!”吴梦媛坐起来,凑近她,“我想吃你口袋里那种柠檬糖,上次给我的那种。”
张可欣被她逼得往后仰了一点,手指下意识摸向校服外套的口袋:“只剩一颗了。”
“那就给我嘛。”吴梦媛眨巴眨巴眼睛,开始撒娇模式,“求你了,可欣同学,救命之恩,来日方长……”
“给你给你。”张可欣被她吵得头疼,笑着掏出那颗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张嘴。”
吴梦媛乖乖张嘴。
柠檬糖的酸甜瞬间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却看见张可欣收回手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她的嘴唇。
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那一瞬间,风停了,船也不晃了,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张可欣的手指还悬在半空,眼神有点慌乱,像是受惊的小鹿。吴梦媛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烫得厉害。
“那个……”张可欣先反应过来,迅速把手收回来,假装若无其事地去划桨,“好吃吗?”
“好、好吃。”吴梦媛低头掩饰狂跳的心脏,舌尖还在回味刚才那一瞬的触感,“……就是有点太甜了。”
“下次给你买薄荷的。”
“不要,就要柠檬的。”
“随你。”
小船继续在湖面上飘荡,谁也没再说话,但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柔软的气息,比柠檬糖还要甜上三分。
—
高三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下来,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吴梦媛的成绩波动很大,有一次模拟考甚至跌出了年级前一百。那天晚上晚自习,她一个人躲在楼梯间哭。
脚步声轻轻响起。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张可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有嘲笑,也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默默地挨着她坐下。
吴梦媛吸了吸鼻子,不想抬头:“我现在是不是特别没用?”
“不是。”张可欣回答得斩钉截铁,“你只是累了。”
“可我怕我考不上理想的学校,怕让你失望,怕……”吴梦媛的声音哽咽了,“怕以后没有你在身边教我做数学题。”
张可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吴梦媛,你听好了。”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就算你考不上那个学校,我也永远不会觉得你没用。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真诚的人,你摔倒了从来都是自己爬起来,哪怕哭着也要跑完八百米。”
吴梦媛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
“至于失望……”张可欣笑了笑,眼底映着走廊昏黄的灯光,“我唯一的失望就是,你居然觉得自己会让我失望。”
“可是未来怎么办?”
“未来我们会有未来的。”张可欣捏了捏她的手心,“不管去哪个城市,不管是同城还是异地,我都会一直陪着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嫌我烦,不想让我跟着了。”张可欣歪头看她,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吴梦媛用力摇头,眼泪甩了出来:“不可能!你想得美!你甩不掉我的!”
“那说好了。”张可欣伸出小拇指,“拉钩。”
吴梦媛立刻勾上去。
两只手在昏暗的楼梯间拉在一起,指腹相贴,掌心相扣。那一刻,所有的焦虑和不安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掌心的温度。
“还有,”张可欣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考前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实在不行,你就想想我。”
“想你干嘛?”
“想我欠你一颗柠檬糖。”张可欣眨眨眼,“等你考完了,我赔你一整盒。”
吴梦媛破涕为笑,轻轻锤了她一下:“就会哄我。”
“只哄你。”
—
高考结束那天,全校的学生像决堤的洪水涌出校门。
吴梦媛和张可欣牵着手走在人群里,谁也没有松开。
“张可欣,我们去吃火锅吧?”吴梦媛兴奋地提议,“庆祝解放!”
“行啊,反正不用背单词了,明天睡到中午都没人管。”
两人找了一家平时舍不得去的火锅店,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牛油锅底翻滚着,映得两张年轻的脸庞红扑扑的。
“敬我们。”吴梦媛举起一杯冰可乐。
“敬未来。”张可欣碰了碰杯。
咕嘟咕嘟喝完汽水,吴梦媛忽然放下杯子,表情变得有点严肃:“我有件事要宣布。”
“什么?你要去南极看企鹅?”张可欣夹起一片毛肚。
“不是!”吴梦媛凑过去,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我想申请和你同居。”
“噗——咳咳咳!”张可欣被辣椒呛得满脸通红,“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就一起租房子住。”吴梦媛理直气壮,“这样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你,也不用担心食堂不好吃,还能一起熬夜赶作业……完美。”
张可欣拿纸巾擦了擦眼角呛出的泪花,心跳却漏了一拍。她看着吴梦媛亮晶晶的眼睛,那里倒映着火锅的热气,也倒映着她自己。
“谁要跟你同居啊……”她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连袜子都不会洗。”
“我会学的!我为了你可以学洗衣服、学做饭、学修灯泡!”吴梦媛握住她的手腕,眼神坚定得像是在宣誓,“张可欣,你以后的人生规划里,能不能预留一个吴梦媛的位置?”
张可欣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那一瞬间,嘈杂的火锅店仿佛远去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早就预留好了。”张可欣轻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就在最显眼的正中央。”
吴梦媛愣了两秒,随即笑得像朵太阳花,整个人都要发光了。
她拿起一颗柠檬糖,剥开塞进张可欣嘴里,自己也含了一颗。
“那说好了,”她含糊不清地说,“下半辈子,你归我管了。”
“凭什么?”
“凭你欠我一整盒糖,利息还没还呢。”
“……行吧,债主大人。”
窗外是盛夏的蝉鸣,窗内是甜得发腻的汽水和永远也聊不完的天。
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写到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