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有个改不掉的坏习惯,就是每当她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耳朵就会不自觉地动一下。像某种警觉的小动物,比如垂耳兔。
此刻,她正趴在客厅地毯上,对着一堆五颜六色的毛线团发愁。
“林叙,你是不是把教程藏起来了?”她偏过头,腮帮子微微鼓起,手里那根钩针像是不听使唤的指挥棒,把毛线缠成了一团乱麻。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停了下来。林叙擦着手走出来,看见自家沙发上、茶几上、甚至落地灯杆上都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半成品——那是吴梦媛雄心勃勃想要在这个周末完成的“圣诞礼物计划”。
他蹲下身,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不是给你发了视频链接了吗?怎么又乱钩了?”
“那个博主语速太快了,而且……”吴梦媛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飘忽,“而且我想给你钩个特别的,不想跟别人一样。”
林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拿过她手里的钩针,动作熟练地将那团乱麻一点点解开。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做这种精细活儿竟然比吴梦媛还利索。
“哟,林老师还会这个?”吴梦媛眼睛亮晶晶的,凑得离他更近了些,呼吸的热气扫过他的脖颈。
林叙垂着眼,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大学选修课学过一点。那时候想着,以后要是有了女朋友,可以给她织围巾。”
“那我是不是赚到了?不仅有人织围巾,还有人解毛线。”
“是,你赚大了。”林叙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吴梦媛同学,既然你这么感动,要不要付点报酬?”
“怎么付?”她故意装傻。
林叙也没客气,飞快地啄了一下她的嘴唇,声音低哑:“先付个首付。”
吴梦媛脸一热,想把脸埋进抱枕里,却被林叙拦住了。
“别动。”他按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廓上,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耳朵又动了。”
“……这是生理反应!”
“我知道,”林叙笑着继续拆线,“可爱得犯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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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吴梦媛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依赖林叙的。
在遇见林叙之前,她是个典型的“都市独居动物”。喜欢把房间布置得很满,书架塞满书,冰箱填满速食,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以此来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但她唯独害怕两件事:停电和生病。
那种全世界突然安静下来,或者身体失控的无力感,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
改变发生在去年冬天的一个雨夜。
那天吴梦媛急性肠胃炎,蜷缩在床上疼得直冒冷汗,手机滑落在地,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林叙冲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雨水。他那天本来在外地出差,是看到了她在朋友圈发的一张空荡荡的药盒照片,觉得不对劲,连夜赶回来的。
“别怕,我回来了。”
那是吴梦媛第一次在那个总是温和从容的男人眼里看到了慌乱。他背起她下楼,开车一路闯红灯去医院,挂号、拿药、陪着挂水。
半夜三点,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吴梦媛挂着水,昏昏欲睡,感觉有人一直在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她睁开眼,看见林叙正盯着输液管,眉头紧锁。
“林叙,”她声音沙哑,“你是不是很困?”
“不困。”他回过神,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喝点水。”
“你回去睡吧,我自己可以的。”
“不行。”林叙拒绝得很干脆,甚至有点凶,“你敢让我走试试。”
吴梦媛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为了证明独立而筑起的高墙,在这个男人面前,似乎没必要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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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林叙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吴梦媛回过神,发现手里的毛线已经被他理得顺顺当当,甚至还钩出了一个圆润的线圈。
“想你以前的事。”她往他身边靠了靠,整个人陷进他的怀抱里,“想你那时候凶巴巴的样子。”
林叙挑了挑眉,把钩针塞回她手里,手覆在她手上,带着她一起绕线:“那叫责任感,懂不懂?”
“懂,林先生最有责任感了。”吴梦媛从善如流地拍马屁,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心跳,“所以,你当时为什么会注意到那张照片啊?”
林叙沉默了一会儿,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因为那天早上你跟我说,你买了新的马克杯,打算泡柠檬水喝。结果晚上我看到你发的照片,桌上只有药,没有杯子。我就猜,你可能不舒服,连水都不想喝了。”
吴梦媛鼻子一酸。
原来所谓的“被爱”,并不是收到多么昂贵的礼物,而是有人记得你说过的一句废话,并在察觉到你异常时,哪怕跨越半个城市也要来到你身边。
“林叙。”
“嗯?”
“我想亲你一下。”
林叙低笑:“批准。”
唇齿相依间,毛线团滚落在一旁,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吴梦媛想,这就够了。这就足够对抗世间所有的孤独了。
—
周末的超市总是人满为患。
吴梦媛推着购物车,像个巡视领地的猫,一会儿往车里扔一包薯片,一会儿又拿一瓶汽水。
“吴梦媛,你上周才说要戒糖。”林叙跟在后面,无奈地把那包巧克力饼干拿出来放回货架。
“我就看看嘛。”她眨巴眨巴眼睛,又趁他转身挑水果的时候,迅速把饼干塞进了车底层的婴儿用品区(那里比较隐蔽)。
林叙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放回去。”
“你怎么知道的!”
“你走路的重心变了。”林叙转过身,手里拿着一袋苹果,眼底满是戏谑,“做坏事的时候,你左脚会比右脚迈得大一点。”
吴梦媛不服气地撇撇嘴,还是乖乖把饼干拿了出来,换成了两盒草莓。
结账的时候,排队的人很多。吴梦媛百无聊赖地玩着林叙的手指,突然看到一个货架上的标签。
【情侣特惠:第二件半价】
她指了指那对情侣牙刷,坏笑着说:“林叙,我们要不要响应一下国家号召,促进一下消费?”
林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仅没笑,反而神情变得有些郑重。他拿起那两支牙刷,仔细看了看刷毛的软硬度,然后把它们放进了购物车。
“不仅要买牙刷,”林叙一边扫码支付一边说,“还得买新的漱口杯。家里的那个该换了。”
“为什么一定要成对的?”吴梦媛故意刁难,“万一我哪天审美疲劳了呢?”
林叙停下动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那我就每天换一种方式对你好,直到你审美疲劳不了为止。”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吴梦媛,我不只是想和你用一对牙刷。我想和你用一辈子。”
周围的人群嘈杂,收银员的扫码枪发出滴滴的声音,但吴梦媛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伸手拽了拽林叙的衣角,小声说:“那……那回家的时候顺便买束花吧。家里餐桌太空了。”
“好。”
—
回到家,吴梦媛去洗手,林叙则在厨房处理刚买的食材。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吴梦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她突然发现,自己不再害怕那种“独处”的寂静了。因为有林叙在,家里总是充满了生活的响动——他在厨房切菜的声音,他在客厅翻书的声音,甚至是他在浴室洗澡时哼歌的声音。
这些声音,叫作安心。
晚饭是林叙做的葱油面。很简单,但他煎了溏心蛋,还撒了她最爱吃的芝麻。
吴梦媛吃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林叙,你以后要是失业了,我们可以去开面馆,我负责洗碗和收钱。”
“想得挺美。”林叙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我失业了就当全职煮夫,你负责继续画画赚钱养我。”
“凭什么啊?”
“凭我现在是你的人了。”林叙理直气壮,“所有权归你,使用权也是你,维护权当然也得是你。”
吴梦媛被逗笑了,差点呛到。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跑进书房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喏,给你的。”她把盒子推到林叙面前,“虽然还没钩完,但礼物的心意已经到了。”
林叙疑惑地拆开,里面是一只钩得歪歪扭扭、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的棕色小熊。
“这是……我?”林叙捏起那个丑萌的小熊,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对啊!”吴梦媛一脸自豪,“你看这双眼睛,是不是特别深邃?还有这个嘴巴,是不是很有气质?”
林叙盯着那只明显是“车祸现场”的小熊,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竟有些泛红。
“吴梦媛,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哎呀,别感动得太早,这只小熊的腿可能有点长短不一,你凑合抱着睡吧。”
林叙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深深地拥抱了她。
“谢谢你把我放进你的生活里。”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也谢谢你,愿意让我参与你的未来。”
吴梦媛回抱住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林叙。”
“嗯?”
“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
“后天想吃你烤的蛋糕。”
“好。”
“大后天……”
“大后天我也都在。”林叙打断她,声音温柔而坚定,“只要你需要,我每一天都在。”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重,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
吴梦媛想,或许爱情就是这样吧。它不是电光火石的瞬间,也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黄昏,有个人愿意陪你吃一碗面,听你说一些废话,并且在每一个你需要的时候,稳稳地接住你。
她抬头看向餐厅墙上挂着的那幅画——那是她画的,画的是两个小人坐在屋顶上看月亮。
她当时没给画起名,但现在她想好了。
就叫:《此处心安即是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