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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应答的呼救

自制原创小说合集

教室后墙鲜红的年级排名表上,吴梦媛三个字稳稳压在第一的位置,可她缩在靠窗最后一排,整个人陷在阴影里,死死攥着长袖校服的袖口,不让任何人看见腕间层层交错的伤痕。

后桌两个女生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却精准飘进她耳朵。

“你们看吴梦媛,又考第一,天天装得安安静静,背地里心理扭曲。”

“我昨天看见她午休躲消防通道哭,胳膊上全是刀印,听说还确诊了重度抑郁,跟疯子一样。”

“离她远点,万一哪天情绪失控伤人,咱们可担不起。”

同桌嫌恶地把桌子往过道挪出一大截,胳膊肘刻意避开她,侧过头直白发问。

“她们说的都是真的?你手臂为什么有那么多自残的伤口?”

吴梦媛指尖掐进掌心,皮肉泛起青白,声音细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

“只是不小心磕碰留下的印子。”

“谁磕碰能划出那么整齐的长痕?你就是自残对吧?老师都说你满身负能量,别挨着我,影响我学习。”

前排女生闻声回头,附和着嗤笑:“成绩再好有什么用,心理不正常就是累赘,分组做课题没人愿意跟她一组,也是活该。”

上课铃骤然响起,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目光径直钉在吴梦媛身上,语气裹着不耐。

“吴梦媛,下课立刻来我办公室。”

四十五分钟的课,吴梦媛一句知识点都没听进去。胸腔持续闷痛,耳鸣嗡嗡作响,她悄悄掀起袖口,新添的一道划伤还凝着暗红血痂,轻轻一碰,尖锐的刺痛才能短暂压下心底翻涌的窒息感。

下课铃一响,她垂着头跟在班主任身后走进办公室,屋内几位任课老师同时抬眼,审视、鄙夷、看热闹的视线层层叠叠压过来,逼得她不敢抬头。

班主任把成绩单狠狠拍在办公桌,纸张震颤出声。

“次次年级第一,成绩挑不出半点错,可你日常状态到底像话吗?全班同学都反映你阴郁孤僻,还到处传你自残,你就不能阳光一点?”

吴梦媛攥紧校服下摆,指节泛白:“老师,我从来没有主动打扰过任何人。”

“没打扰?全班没人愿意和你同桌,小组活动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你,这还不算影响班级氛围?”班主任拔高音量,“我知道你家里重男轻女,处境不好,但不能把负面情绪带到学校,抑郁症根本就是现在年轻人矫情的借口,少胡思乱想,把心思全放在刷题上。”

一旁数学老师放下水杯,随口嘲讽:“现在小孩受一点挫折就给自己扣抑郁的帽子,我们当年寒窗苦读,再难也没谁动不动崩溃,说白了就是日子过得太安逸,闲出来的心病。”

“听见老师们的话了吗?都是为你前途考虑,别拿生病当逃避的理由。要是再有人反映你状态消极,我直接叫你父母到校谈话。”

听见“父母”两个字,吴梦媛浑身骤然发冷,嘴唇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她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转身快步冲出办公室,楼道穿堂风刮在脸上,眼泪重重砸在冰冷地砖上。

放学时分,天空下起连绵冷雨,她没带伞,任由雨水浸透校服与黑发,一步一步缓慢挪回家。推开家门,客厅飘满红烧肉的香气,父母围着弟弟嘘寒问暖,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

弟弟瞥见浑身湿透的吴梦媛,捂着嘴大声嘲笑:“姐你跟落汤鸡一样,浑身滴水,丢死人了。”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扫她一眼,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放学不知道早点回家?淋一身水把地板弄湿,拖地多费力你不清楚?”

吴梦媛弯腰换鞋,小声解释:“老师留我谈话,下雨来不及借伞。”

“谈话?是不是又在学校惹出是非,给我们添麻烦?”父亲放下手机,眉头紧紧拧起,“你弟弟下周报奥数补习班,一万二的学费,家里所有积蓄都要留给他,你别再提买复习资料、复诊开药的要求。”

吴梦媛攥紧沉重的书包带,喉咙酸涩发胀:“这次期末我拿了校级一等奖学金,我想留着复诊买药,医生说我不能断药。”

母亲猛地将瓷碗摔在餐桌,刺耳的碰撞声震得她浑身一颤。

“那点奖学金能值几个钱?还敢想着花钱看心理医生,我看你脑子是真出问题了!”母亲快步走到她面前,指着她鼻尖厉声斥责,“别家女儿懂事顾家,主动分担家务,你倒好,天天把抑郁挂在嘴边胡思乱想,纯粹浪费家里的钱,当初生你真不如不生!”

“医生确诊是重度抑郁,擅自停药会失控,上次我差点……”

“差点寻死觅活威胁我们?”父亲粗暴打断她,眼神冰冷刺骨,“少拿轻生吓唬家人,你真敢做傻事,我们全家都要跟着你丢人。不过是一点学习压力,这点小事都扛不住,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弟弟扒着排骨看热闹,慢悠悠补了一句:“爸妈,我上次半夜去倒水,看见姐姐躲房间割胳膊,满手都是血。”

母亲怒火彻底爆发,一把扯起吴梦媛的手腕,粗暴撸下长长的校服袖口,新旧交错、深浅不一的伤口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三人眼前,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你看看你自己做的蠢事!好好的胳膊弄得满目伤痕,亲戚朋友看见要怎么议论我们家?”母亲用力甩开她的手臂,吴梦媛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手肘狠狠磕在实木桌角,淤青瞬间浮现。

她趴在冰凉地板上,雨水混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哽咽破碎:“我心里太痛了,只有痛感能让我稍微清醒一点……”

“痛?我们起早贪黑赚钱养你、供你读书,你有什么资格喊痛?”父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摔倒的她,满是失望,“同样是亲生骨肉,你弟弟开朗乖巧,你阴郁偏激,真不知道你随了谁。”

母亲疲惫地叹了口气,话语里全是厌烦:“以后不准再偷偷伤害自己,要是再让我看见这些伤口,你的药我全部扔掉,复诊也别再想去。家里一切重心都在你弟弟身上,没人有空天天哄你这个玻璃心。”

没有一个人伸手扶她,一家三口重新围坐在餐桌说笑,讨论弟弟的新款球鞋、升学规划、未来的大房子,彻底无视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吴梦媛。她撑着地板慢慢爬起身,不敢争辩半句,拎起书包躲进狭小无窗的次卧,反手锁死房门。

房间狭小闭塞,只有一盏昏暗白炽灯,书桌堆满试卷习题,床头柜藏着半板快要吃完的抗抑郁药,抽屉最深处藏着一把美工刀,是她唯一宣泄痛苦的出口。

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湿发滴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水渍。手肘磕碰的淤青阵阵刺痛,手腕旧伤口被拉扯,隐隐渗出血丝。她抱紧膝盖,压抑的哭声闷在胸腔,不敢放声,生怕门外的父母听见,又要斥责她不懂事、无端哭闹。

不知独自哭了多久,手机屏幕接连弹出消息。同班同学把办公室谈话的全过程添油加醋发到班级群,满屏都是刻薄嘲讽。

【还好我早早避开她,指不定哪天情绪失控伤人】

“年级第一又如何,心理有病就是异类,迟早出大事”

“爸妈都嫌弃她,可见她有多讨人厌”

一行行文字刺得她眼球发疼,指尖控制不住颤抖,无力地将手机扔到一旁。她拼尽全力刷题、拿第一,以为足够优秀就能换来父母一句夸奖、同学一丝善意,到头来,出众的成绩只会让所有人对她更加苛刻,没人看见她整夜失眠、躲在房间崩溃的模样。

她挪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美工刀,冰凉金属贴在白皙皮肤,深吸一口气,轻轻划下一道崭新的伤口。尖锐痛感席卷全身,心底沉甸甸的压抑仿佛跟着鲜血一同流出,换来短短片刻虚假的平静。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愿意相信我……”她对着空荡房间轻声呢喃,眼泪砸在流血的手腕,咸涩泪水混着血珠缓缓滑落,“我已经拼尽全力活着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我。”

房门被大力敲响,母亲不耐烦的声音穿透门板。

“躲在里面哭什么哭?立刻出来洗碗!你弟弟吃完要玩手机,我们没空收拾碗筷。”

吴梦媛慌忙扯紧袖口,擦干脸上泪痕,把美工刀藏回抽屉深处,起身打开房门。餐桌上一片狼藉,油腻碗碟堆满水池,父母坐在客厅沙发,耐心给弟弟剥水果,欢声笑语不断。

她沉默走进厨房,打开冷水冲刷碗筷,刺骨冰水浸泡手臂上的伤口,一阵阵钻心疼痛反复袭来。母亲跟进厨房,看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又开始不停念叨。

“等你弟弟考上重点高中,我们准备置换三室一厅,两间大房间全留给他,你高中毕业就外出打工,不用再依靠家里。女孩子读再多书没用,早点赚钱补贴家里才实在。”

吴梦媛手里的白瓷碗骤然打滑,重重摔进水池,裂开一道深长缝隙。

“我想参加高考,我想考远一点的大学,离开这里。”她声音微弱,藏着仅存的一丝期盼。

“考大学不需要学费生活费?钱从哪里来?”母亲冷笑一声,“你弟弟以后要买房娶媳妇,家里全部积蓄都要留给他,你识相点早点外出工作,别给家里增添额外负担。”

父亲走进厨房附和:“别好高骛远,认清自己的位置,我们对你没有过高要求,安分赚钱,少惹我们烦心。”

弟弟跑到厨房门口,挽住母亲手臂撒娇:“爸妈,新家带阳台的房间我要住,姐姐这间小黑屋直接当储物间就行。”

“好好好,全都依你。”母亲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转头看向吴梦媛,眼神淡漠冰冷,“听见了?家里所有东西以后都是你弟弟的,你半点都别惦记。”

吴梦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胸口窒息感席卷而来,耳鸣再次发作,眼前阵阵发黑。她强撑着收拾碎瓷片,回到狭小次卧,整夜无法入眠。枕边的药片她不敢多吃,怕父母发现直接全部丢弃,只能减半服用,勉强压制不断翻涌的负面情绪。

第二日凌晨,天未亮她便起床做饭、打扫全屋,做好早餐端到客厅。父母与弟弟还在熟睡,没有一个人记得昨天她摔倒在地、独自崩溃的夜晚。

早读课,她独坐教室角落,摊开课本,视线涣散,一个字都读不进去。前桌女生刻意抬高音量,和身边人闲聊,字字句句针对她。

“你们听说没,吴梦媛家里根本不在乎她,连买药的钱都不肯拿,可怜也是她自找的。”

“有什么可怜?天天自残折腾自己,换作是谁都不愿意管她。”

吴梦媛死死攥住黑色水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红印子。后座男生递来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写着:怪物,离我们远点。

她将纸条揉碎塞进抽屉,眼眶发酸,却不敢落下眼泪,怕被旁人捕捉,又变成课间闲谈的笑料。

午休时段,全班同学结伴前往食堂吃饭,只有她独自留在空旷教室。死寂的空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趴在课桌,埋进臂弯,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忽然有人轻轻拍她肩膀,是隔壁班曾和她简单聊过几句的女生。

“我听见你们班所有人都在议论你,你还好吗?”女生语气带着难得的善意。

这是近半年来,第一个没有指责、没有偏见,愿意开口问她一句近况的人。积攒多日的委屈瞬间崩塌,眼泪毫无预兆汹涌而出。

“我一点都不好,家里没人在乎我,学校所有人排挤我,每天都活得煎熬,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女生蹲在课桌旁,轻声安抚:“你可以和父母好好沟通,抑郁症坚持治疗会慢慢好转,不要再伤害自己。”

“沟通没有任何用处,他们只会说我矫情、浪费钱。”吴梦媛抬手擦眼泪,手腕交错的伤疤暴露出来,“我次次考年级第一,包揽全部家务,可无论我怎么做,都比不上弟弟一句撒娇。医生说我的抑郁持续加重,再受刺激会有危险,没有任何人愿意听。”

“那你可以寻求老师帮助,让老师和家长沟通调解。”

“老师只会劝我别胡思乱想,认定我装病博取同情。”吴梦媛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所有人都觉得我的痛苦是凭空捏造,是我不知足,没人看见我深夜锁在房间崩溃,没人看见手臂上层层叠叠、反复撕裂的伤口。”

两人交谈的画面被路过的同班同学偷拍,照片直接发到班级群,配文:吴梦媛到处卖惨博外人同情。

下午班会课,班主任举着手机站在讲台,当众点名批评吴梦媛,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锁在她身上,嘲讽、戏谑、疏远交织,压得她抬不起头。

“吴梦媛,我反复提醒你不要散播负面情绪,你非但不听,还到处和外班同学哭诉,扰乱其他学生心态,你到底想做什么?”

吴梦媛小声辩解:“我只是和同学说了几句心里话,没有打扰任何人。”

“你的负能量本身就是打扰!”班主任提高声调,“从今天起,课间禁止和外班同学来往,下课老老实实待在座位自我反省。再出现类似情况,直接通知家长,停你一周课程在家反思。”

班会散场,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路过她座位时全部刻意绕开,低声议论从未停歇。吴梦媛独自坐到天黑,直到值日生锁上教室大门,才慢吞吞起身,独自走在阴雨连绵的街道。

雨势越下越大,单薄校服彻底湿透,她漫无目的地走到江边,灰黑色江水翻涌浪花,冷风裹挟水汽拍打脸颊。她扶住冰凉护栏,望着滔滔江水,心底生出强烈的解脱念头。

活着似乎没有半分盼头。家中没有一丝温暖,校园没有半个朋友,拼尽全力换来的优秀,只换来无休止苛责与排挤。身上伤疤层层堆叠,心底伤口反复撕裂,永远无人抚平。

“能不能有人好好抱一抱我,告诉我不用事事做到完美,我也可以难过、可以脆弱,不用一直硬撑。”她对着江面低声呢喃,泪水混着雨水不停滑落。

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喊,是到处寻找她的父母。两人看见站在江边护栏旁的她,眼底没有半分担忧,只剩满腔怒火。

“你跑到这种地方做什么?故意吓唬我们是吗?”母亲快步冲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扯动旧伤口,尖锐痛感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家里一堆家务等着你做,你倒好,放学不回家到处乱跑,存心让我们操心添堵!”父亲满脸烦躁,“有委屈回家不能说,非要跑到江边装模作样寻死觅活,演给谁看?”

吴梦媛用力挣开母亲的手,后退半步,眼底盛满麻木的绝望。

“我没有演戏,我每天都不想继续活下去,我真的撑不住了。”

“不想活那就别活,我们养育你十几年,半点感恩之心都没有,只会不断给我们添堵。”母亲脱口而出,话音落下短暂停顿,却没有丝毫歉意,“你弟弟还在家等着我们做饭,没空陪你在这里闹脾气,立刻跟我回家。”

弟弟的身影从远处走来,怀里抱着零食,漫不经心地开口:“姐别闹了,爸妈都生气了,赶紧回家做饭,我饿了。”

没有人关心她为何独自跑到江边,没有人察觉她眼底浓烈的轻生念头,所有人心里惦记的只有家务、弟弟、家里琐事,唯独忽略濒临崩溃的她。

吴梦媛沉默地跟在父母身后往家走,一路全程死寂,没有任何人与她搭话。回到狭小次卧,她锁上门,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床头柜仅剩最后三片抗抑郁药,复诊的生活费早已被父母扣下,再也无法领取新药。

她摊开手臂,新旧伤痕在白炽灯下清晰刺眼,每一道伤痕,都对应一段无人倾听的崩溃。她拿起抽屉里的美工刀,指尖微微颤抖,却迟迟无法落下。

心底还残存一丝微弱、可笑的期待:或许明天,父母能看见她藏在懂事外表下的痛苦;或许明天,班里同学不再刻意排挤、议论她;或许明天,会有一个人愿意停下脚步,认真听完她藏了无数日夜的委屈。

可窗外的冷雨依旧连绵不绝,无边黑暗包裹着狭小房间。那些无人看见、无人过问的旧伤疤,日复一日反复撕裂,永远得不到半分愈合的机会。整座城市灯火万千,没有一处,愿意收留她一句微弱的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