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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选人:深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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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昭二十四年正月,正是寒梅映雪的时节。今天本该是吴宣仪一年中最期待的日子——她的十四岁生辰。

吴宣仪倚在雕花窗棂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羊脂玉镯。窗外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就像她渐渐低落的心情。往年此时,父皇早该带着新奇玩意来凤鸾宫陪她用膳,太子哥哥也会变着法子逗她开心。可今日任她如何翘首以盼,也始终没等来她想等的人。

“公主,菜要凉了……”知画刚开口,就被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来人是御前太监福安,他跪在殿门外颤声道:“启禀皇后娘娘,王贵人突发早产,皇上请您即刻前往知翠宫。”

吴宣仪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怔在原地,玉镯磕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想到父皇不仅没来,还把母后也叫走了。太子哥哥远在江南赈灾,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回来的,她期待已久的生辰,竟可能要自己一个人度过。

倪虹洁临走前将她轻轻搂进怀里,凤袍上的熏香萦绕在吴宣仪鼻尖:“宝宝你先用膳,母后尽快回来陪你一起过生日好吗?”

吴宣仪咬着唇,那句“能不能不要走”在舌尖转了几转。但她清楚地知道,若是任性留下母后,明日言官的奏折就会如雪片般飞向御案。最终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母后的背:“我明白的,母后快去吧。”

待凤驾远去,吴宣仪独自坐在满桌珍馐前,她缓缓夹起一块最爱吃的芙蓉糕,甜腻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此刻她的心情十分复杂——她既盼着王贵人能早些顺利生产,这样父皇母后或许还能赶回来陪她过生辰;可转念一想,若那孩子真与她同一天降生,往后每年的今日,父皇的目光岂不是都要被分走一部分?这个念头让她喉头发紧,连忙暗自呸了三声,责怪自己竟对未出世的妹妹或弟弟生出这般小气的念头。

暮色渐沉,殿内的烛火次第亮起,将吴宣仪孤零零的身影拉得老长。

“公主……”知画匆匆归来,将打探来的消息细细道来,“知翠宫那头还未散呢,听说是难得的龙凤呈祥,皇上和娘娘怕是……” 她看着小公主瞬间黯淡的眸子,生生咽下了后半句话。

吴宣仪静默良久,忽然起身:“我乏了,你且退下吧。”

知画上前一步:“奴婢伺候公主……”

“不用。”吴宣仪朝她浅浅一笑,眼底却不见往日的灵动,“我自己来吧。”

待房门轻轻合上,吴宣仪缓步走向妆台。铜镜中,少女初成的轮廓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抬手轻触镜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吴宣仪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些珠翠重得压人,她缓缓摘下发间的珠钗,金玉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着珠钗一一卸下,如瀑青丝倾泻而下。铜镜里的少女散着长发,眼中翻涌着连她自己都辨不分明的情绪。

……

倪虹洁踏着月色匆匆赶回凤鸾宫,她顾不得歇息,径直朝公主的寝殿走去。

守在殿外的知画见是皇后娘娘来了慌忙行礼:“娘娘万安,公主已经歇下了。”

倪虹洁闻言心脏泛起了细细密密的心疼,她朝知画摆了摆手,指尖在唇边轻轻一抵:“无妨,本宫进去看看她。”

说罢,她轻轻推开寝殿的雕花门,却见锦被整齐,烛台冷清,哪有半分有人睡过的痕迹。

“宝宝?”她指尖抚过冰凉的床榻,心头蓦地一紧,“来人!”

片刻后,凤鸾宫的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跪了满地。

倪虹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公主何时出去的?”

“回、回娘娘,”知画伏在地上颤声道,“亥时三刻公主把奴婢支开了一段时间,奴婢回来的时候见房间里烛火已灭,以为公主已经歇下了……是奴婢疏忽,望娘娘责罚。”

倪虹洁闭了闭眼,胸口起伏间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厉声道:“知画,你去长乐宫问问侯婕妤可曾见过公主。其余人分头去找,御花园、太医院、藏书阁……谁先寻到公主,本宫不仅免其责罚,还重重有赏。”

待宫人们散去,倪虹洁仍立在原地。月光下,她望着女儿空荡荡的寝殿,终是放心不下。她随手取过一件狐裘披风,提起一盏琉璃宫灯,亲自踏入了夜色之中。

知画一路小跑赶到长乐宫时,檐下的宫灯已经熄灭,只余月光清冷地洒在紧闭的朱漆宫门上。由不得她多犹豫,便立即抬手叩响了紧闭的宫门。

“谁?”玲珑披着外裳出来应门,睡眼惺忪。

“玲珑,是我,有急事求见娘娘。”知画声音发紧。

玲珑见她神色慌张,顿时清醒了大半,连忙侧身让开:“快进来。”

不多时,侯佩岑披着素白中衣出现在内室门前,鸦青长发散在肩头,显然是刚被从睡梦中惊醒。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倦意:“知画?这么晚了,可是公主出了什么事?”

知画急得眼眶发红,福身行礼道:“婕妤娘娘恕罪,公主……公主不见了!奴婢斗胆来问,娘娘今晚可曾见过公主?”

侯佩岑闻言顿时清醒过来,睡意全无:“何时的事?”

“约莫亥时三刻。公主把奴婢支开,自己偷偷溜出去了。”知画声音哽咽,“皇后娘娘现下急坏了,正亲自带人四处寻找……”

“本宫今晚未曾见过公主。”侯佩岑眉头紧蹙,转身快步走向内室:“容我更衣。”

侯佩岑匆匆换上一袭藕荷色锦缎袄裙,随手抓起一件披风披上,连发髻都来不及挽,只用一支白玉簪草草固定,便带着知画和玲珑快步出了长乐宫。

“娘娘,我们要去哪里找?”玲珑提着灯笼,声音里满是焦急。

侯佩岑脚步未停:“先去御花园看看。”

三人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御花园深处,但见梅影横斜,暗香浮动。侯佩岑的目光掠过每一处亭台水榭,却始终寻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公主!公主!”知画的声音在寂静的御花园中回荡,惊起几只栖鸟,却无人应答。

侯佩岑忽然驻足,眸光定在不远处的太湖石假山上。她突然忆起之前吴宣仪曾神秘兮兮地拉着她的手,像是发现什么稀世珍宝般,兴奋地和她分享自己发现了御花园假山那里有个能藏人的密洞。

侯佩岑心头蓦地一动,快步走去,果然在嶙峋假山的缝隙间发现了一角杏黄色的衣料。

侯佩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转头对知画和玲珑轻声道:“你们在此候着。”

“宣仪?是你在里面吗?”

如清泉般温润的声音突然响起,让蜷缩在石洞深处的吴宣仪浑身一颤。她抬起泪眼,透过朦胧的视线看见月光勾勒出一道纤细身影,藕荷色裙裾拂过青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侯佩岑手持一盏鎏金宫灯,暖黄的光晕在她周身流转,映照出那张仿佛被施了驻颜术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横波,恍若天上仙子坠入凡尘。

“佩岑姐姐……”吴宣仪哽咽着唤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她下意识往石壁深处缩了缩,却见侯佩岑已俯身探进洞口,宫灯的光晕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剪影。

“怎么躲在这里?”她微微俯身,宫灯的光晕随之倾斜,照亮了吴宣仪哭红的双眼。

她将披风披在吴宣仪单薄的肩头:“你母后急坏了,现在宫里上下都在寻你呢。”说着,她温柔地伸手拭去吴宣仪脸上的泪水。

“姐姐……我这般闹脾气,是不是太不知事了?”吴宣仪抽噎着,却强挤出一个笑容,尾音未落又急急扬起声调:“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和其他姊妹相比,父皇待我已经很好了,母后和皇兄更是疼我……今日还收到了许多贺礼。”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明明……明明已经得到这么多……偏还是为这点小事伤怀,王娘娘临盆何等紧要,我岂会不知……这样贪心不足的我,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侯佩岑心头狠狠一揪,不由分说地将少女揽入怀中,感受到怀中少女单薄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像寒风中瑟缩的雏鸟。她轻抚着她散乱的发丝,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才十四岁的年纪,盼着父母陪着过生辰是最寻常不过的心愿,我们宣仪平日这么懂事,若还要苛责自己,倒叫那些真正任性的人往何处自处?”

她将吴宣仪冰凉的手拢在掌心,呵着热气轻轻揉搓:“有欲望、会委屈、会难过,才是活生生的人啊。”

吴宣仪的嘴唇轻轻颤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侯佩岑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你在害怕?”

吴宣仪睫毛轻颤,下意识躲闪着她的目光:“我……不知道。”

侯佩岑也不催促,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等她自己说出来。

良久,吴宣仪终于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佩岑姐姐你说,父皇待我,会不会也像待后宫嫔妃那般……他的宠爱也会分给其他皇子公主......其实我,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侯佩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指尖穿过吴宣仪如瀑的青丝,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深宫里的荣宠如浮云聚散,我不能保证皇上会永远偏宠于你,但你可以相信,你母后会永远爱你。所以啊,与其患得患失,不如珍惜当下你拥有的。”

吴宣仪怔怔地望着侯佩岑的眼睛,那双杏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姐姐,你之前……是不是特别难过?”

侯佩岑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她唇角扬起一抹浅笑:“还好啦,我早就想到过会有这一天,其实真正到来的时候,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吴宣仪眸子暗了暗:“我母后要是也能如姐姐这般……”

“不是哦,”侯佩岑轻轻摇了摇食指,“我从始至终,都未曾对皇上动过心,自然不会有期待。但你母后不一样……”

侯佩岑未尽的话语让吴宣仪垂下眉眼,随后,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微笑:“多谢姐姐特意来寻我,还陪我在这个又黑又窄的洞里说了许多话,我现在好多了。”

“那现在,我们该回宫了。”侯佩岑温声说着,朝吴宣仪伸出手。

吴宣仪顺着侯佩岑的力道站起身来,却因久坐腿麻而踉跄了一下。下一秒,一双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肢。她听见耳畔响起比春风还要轻柔的声音:“宣仪,生辰快乐。”

“姐姐今日不是已经道过贺了?”吴宣仪在她怀里微微仰头。

侯佩岑浅笑着看她:“你今日少听了一句,我给你补上——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一点的话。”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吴宣仪被侯佩岑牵着走出假山洞穴时,知画和玲珑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到她们的身影,立刻提着宫灯飞奔而来。

“公主!”知画的声音带着哭腔,手中的宫灯剧烈摇晃着。吴宣仪内疚地戳了戳她的手臂:“对不住啊知画,我肯定害你挨罚了……”

知画这时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她摇了摇头:“只要公主平安,奴婢受什么罚都值得。况且皇后娘娘还说了,找到您就免了责罚。”

听到“皇后娘娘”四字,吴宣仪心头一颤。既怕母后会生气罚她,又悔自己任性害得母后深夜满后宫寻人。

侯佩岑虽然看不到吴宣仪的面部表情,但也猜到了几分她现在的心理活动,于是上前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轻:“快回宫吧,皇后娘娘最疼你了,你等会儿好好认个错便是。”

吴宣仪回过神,一把拉住知画的手就要往凤鸾宫方向跑。刚踏出几步,却又突然顿住,转身望向仍立在原地的侯佩岑。

夜风拂过,将她散乱的发丝吹起,吴宣仪用力挥了挥手:“娘娘也快些回宫吧!”

知画也跟着郑重地福身行李:“今日多谢娘娘相助,奴婢感激不尽。”

侯佩岑立在原地,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

吴宣仪一路小跑着回到凤鸾宫,远远就看见宫门大敞,檐下的宫灯全都点亮。倪虹洁立在玉阶之上,目光焦灼地望向宫道尽头。

“母后!”吴宣仪刚唤出声,就被疾步而来的倪虹洁一把揽入怀中。那双手臂箍得她生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微微的颤抖。

“你这孩子……”倪虹洁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吴宣仪将脸埋在母亲肩头,声音闷闷的:“宣仪知错了……又害母后担心了……”

倪虹洁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满腹的责备都化作了心疼。她解下自己的斗篷裹在吴宣仪身上,转头对宫人吩咐:“快去准备热水,再熬一碗姜汤来。”

“母后不罚儿臣吗?”吴宣仪抬眸,小心翼翼地问。

倪虹洁指尖轻颤着拂过女儿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今日是你生辰,母后怎舍得罚你?”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后怕的沙哑,“只是答应母后,再也不许有下次了,知道吗?”

吴宣仪感觉到母后的泪水落在自己发间,心头一酸,用力点头:“好,宣仪答应母后。”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吴宣仪被按在软榻上,小口啜饮着宫女端来的姜汤。热气氤氲中,她的鼻尖渐渐恢复了血色。

殿门轻响,倪虹洁亲自捧着一个青玉碗走了进来。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一看便是新做的。

“母后?”吴宣仪惊讶地睁大眼睛。

倪虹洁在床沿坐下,将玉碗递到女儿手中,凤眸中漾着温柔的笑意:“母后亲自去小厨房做的,尝尝。现在还没过时辰,陪你过完这个生辰。”

吴宣仪捧着玉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低头吃了一口,与御膳房做出来的精致味道不同,她却觉得手中这一碗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

“母后平日里鲜少下厨,可这碗长寿面的味道,我觉得比御膳房那些大厨做的还要好。”

倪虹洁闻言轻笑出声,眼角浮现出几道温柔的细纹:“那之后你每年生辰,母后都亲自给你做一碗长寿面可好?”

吴宣仪连忙点头,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当然好。”

次日,一缕薄阳透过窗纱洒进寝殿。吴宣仪刚梳洗完毕,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皇上给您送的生辰礼到了!”知画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吴宣仪手中的玉梳一顿,抬眼望向殿外。只见御前总管福安领着几个小太监,正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鱼贯而入。

……………………………

“奴才给公主请安。”福安恭敬地行礼,"皇上特意命奴才将这些补送给公主,说是昨儿个实在抽不开身。皇上还说,今日会来凤鸾宫陪您和皇后用晚膳。”

吴宣仪的目光扫过眼前琳琅满目的赏赐,每一样都价值连城,却让她心头泛起一丝苦涩,她的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得体的微笑:“替我谢过父皇。”

待福安退下后,吴宣仪怔怔地望着这些迟来一天的生辰礼物。她忽然想起昨夜母后亲手做的那碗长寿面,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狠狠撕扯着她的心脏。父皇肯定知道她昨晚偷偷跑出宫的事了,就连佩岑姐姐都来寻她了,她的亲生父亲却只是在次日遣人送来这些冷冰冰的物件,以为这样就能弥补缺席的生辰。

知画察觉到她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问:“公主不开心吗?”

吴宣仪摇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终于理解了一句话。”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在她心头滚过,将最后那点期待碾得粉碎,因为见过父皇对待皇兄和其他几个受宠的皇子的态度,她此刻才尤其清楚——原来,她与其他的公主在父皇心中也没什么不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