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春风裹着湿润的暖意,吴梦媛站在熟悉的石库门巷口,看着许怡馨踮脚敲门环。黄铜门环上的铜绿比当年厚了些,叩击声在巷子里荡开,惊飞了檐下新筑巢的燕子。
“张叔肯定在打盹,”吴梦媛笑着往门上贴,耳朵贴着门板听动静,“上次我们翻墙出去看电影,他就坐在门房里打呼噜,口水都快流到算盘上了。”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叔举着铜烟杆,看见两人时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姐?许小姐?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烟杆“当啷”掉在地上,他转身就往屋里跑,“夫人!先生!小姐回来了!”
吴梦媛拽着许怡馨往里冲,穿过天井时,看见吴伯母正从正厅跑出来,鬓角的珍珠串晃得厉害。“媛儿!”她一把抱住吴梦媛,眼泪打湿了她的羊毛围巾,“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巴黎的面包是不是没给够你吃?”
许怡馨刚要说话,就被许父拍了拍肩。他鬓角多了些白发,眼神却温和得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着往正厅引,“怡馨娘让我给你们留了龙井,刚沏好的。”
八仙桌上的龙井冒着热气,吴梦媛捧着茶杯,看着墙上挂着的《燕归图》——是当年两人没绣完的那幅,如今被装裱得精致,缺的针脚不知被谁补全了,两只燕子的翅膀挨得紧紧的。
“这画……”她惊讶地抬头。
“你娘天天盯着补的,”张妈端着杏仁酪进来,笑着往她碗里舀,“说等小姐们回来,得让她们看看,老手艺没丢。”
许怡馨忽然指着天井角落的梅树:“你看那树,比我们走时粗了一圈。”树干上,当年刻的“媛”和“馨”被岁月磨得圆润,却依旧清晰,像两颗长在一起的疤。
“去年下大雪压断了枝,”吴伯母替她续上茶水,“你爹心疼得要命,非要亲自绑竹竿支着,说这是孩子们刻的,得留着。”
傍晚时,两人溜去阁楼。木梯还是晃悠悠的,吴梦媛踩上去时,许怡馨赶紧扶着,像多年前那样。阁楼里的旧钢琴蒙着布,吴梦媛掀开一看,琴键上的狐狸涂鸦还在,是她当年趁许怡馨不注意画的,歪歪扭扭却透着机灵。
“你看这琴,”她坐下按了个键,“音还准呢。”忽然想起在巴黎的阁楼,许怡馨教她弹《茉莉花》,指尖交叠着,像藤蔓缠在一起。
许怡馨从樟木箱里翻出个布包,里面是那件水绿色的洋装,领口的蕾丝补得整齐。“你娘找人补的,”她往吴梦媛身上比,“说当年没穿够,回来得再穿穿。”
吴梦媛忽然红了眼眶,转身抱住她:“还是家里好,有杏仁酪,有梅树,还有……”
“还有我。”许怡馨接话,下巴搁在她发顶,闻着熟悉的白茉花香——是她临走时忘了带,后来发现枕头上全是这味道,张妈说,你娘怕你想家,天天在你枕头缝里塞艾草。
楼下传来晚饭的吆喝,两人往楼下跑时,吴梦媛的裙角又被木梯勾住,许怡馨弯腰替她扯,忽然笑了:“还是这么笨,在巴黎没少卡鞋吧?”
“才没有,”吴梦媛嘴硬,却任由她牵着走,“巴黎的路平得很,是这楼梯故意跟我作对。”
饭桌上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全是吴梦媛爱吃的:桂花糖藕、松鼠鳜鱼,还有许怡馨最爱的梅花酥。吴伯母不停往许怡馨碗里夹菜:“多吃些,在外面肯定没吃到顺口的。”
许父忽然拿出两副新做的木簪,还是狐狸模样,只是尾端多了串小珠子,是托人新作的:“旧的戴久了,该换副新的。”
吴梦媛往发间插了支,对着镜子笑:“比巴黎的银簪好看。”
许怡馨看着她,忽然觉得,所谓归途,不是回到原点,是身边的人还在,牵挂的事没变,不管走多远,总有盏灯为你亮着,有碗热汤为你温着,有个人,一直等你回来。
夜色渐深,两人坐在天井的石凳上,看月光爬上梅树梢。吴梦媛靠在许怡馨肩上,听她哼起《茉莉花》,跑调的地方和当年一模一样。
“许怡馨,”她轻声说,“我们不出去好不好?”
“好。”许怡馨的声音温柔得像月光,“回到多年前的江南巷口,守着梅树,守着茶,守着一辈子。”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卖花声,像两只依偎的狐狸,在晚风里轻轻晃,再也不说“再见”,只说“回来”,再也不问远方,只守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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