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晨六点，闹钟没响，苏念已经睁开了眼。窗外天光灰蒙，屋内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轻响。她坐起身，床单平整，被子叠好，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她换上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压了又压，把那截松垮的玉镯彻底藏进衣袖里。

她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扎马尾，手指穿过发丝时顿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那么淡，眼睛低垂，像不敢看自己。她抿了抿唇，背上帆布包，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谁。

七点十分，她走出别墅后门，沿着小路往公交站走。路上人不多，有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着，说笑的声音远远传来。她低头走路，脚步放慢，不想靠近任何人。

快到路口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车库方向驶出，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清晰可辨。车停在她身侧，车窗降下，陆知衍坐在驾驶座上，目光直视前方，语气没有起伏：“记住昨晚的话，进了学校，你我无关。”

她站在路边，手抓着包带，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冷淡，像是确认她有没有听懂。周围已经有几个学生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有人认出了车里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立刻笑了起来。

车窗升起，轿车开走。她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拐角，才继续往前走。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大多是同校学生，有人在背单词，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没人注意她。她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下的玉镯。

八点前，她走进教学楼。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声从各个教室传出。她按照转学通知上的信息，找到了高二（三）班。班主任是个中年女教师，戴着眼镜，翻了下名册，把她带到后排一个靠墙的座位。

“你就先坐这儿。”老师说完就走了。

她的桌子在角落，离讲台最远，旁边是空位，前后几排都坐满了人。她放下书包，拉开拉链，取出语文书和笔袋。笔袋是旧的，布面有些褪色，拉链边缘磨出了毛边。她把它平放在桌角，盖住那块最明显的磨损处。

早自习铃响前，教室门口传来一阵笑声。三个女生走了进来，为首的女孩子妆容精致，头发烫成大波浪，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她径直走到苏念桌前，微微俯身，声音清亮：“你就是新来的转学生？听说你住进陆家了？”

苏念抬头，看见对方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没什么温度。她点头：“是。”

“真巧。”那女生笑意加深，声音也抬高了些，“我和知衍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你说你一个外人，怎么就住进去了呢？该不会是……有什么特别关系吧？”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旁边立刻有人笑了出来。前排一个男生回头看了眼，嘀咕了句“攀附豪门”，同桌马上接话：“这种人现在可多了，装可怜就能蹭吃蹭住。”

苏念低下头，手指紧紧扣住笔袋拉链，指节泛白。她没说话，呼吸比平时浅了些，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

那女生没再问，转身走了，裙摆晃动，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水味。她叫林薇薇，苏念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但那一刻，她只知道那个名字背后的身份——陆知衍的青梅，陆家默认的未来少奶奶。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教室安静下来。苏念翻开课本，字一行行看过去，却一个也没进脑子。她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时不时扫过来，有人在传纸条，有人低头咬耳朵，内容她听不清，也不想知道。

课间操时间，班长在讲台上分配值日任务。

“走廊清扫分两组，第一组王婷、李浩……第二组陈晓、赵阳。”班长念完名单，看了眼角落，“苏念，你今天刚来，不用参与了，坐着就行。”

她说得客气，语气却像在宣布某种规则。其他人也没反对，有人甚至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

苏念没动，也没应声。她知道那不是照顾，是隔离。

中午放学，大部分人去食堂，她从书包里拿出饭盒，是早上自己做的米饭和青菜。她没打开，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掀开盖子，一口一口吃下去。饭菜已经凉了，但她不在乎。

她正低头吃饭，林薇薇和两个女生从走廊经过。她们没进教室，就在门口停留了一下。

“有些人啊，连饭盒都这么寒酸。”林薇薇笑着说，“不锈钢的，还是老款，也不知道陆家是不是真给她钱花。”

她身边的女生掩嘴笑：“说不定是捡的呢。”

笑声刺耳，前后几排原本还在收拾东西的同学纷纷停下动作，有人侧目，有人低头偷笑。没人说话，也没人反驳。

苏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饭粒粘在唇边，她没擦。她继续吃，速度没变，像是没听见那些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完例题，布置了作业。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收拾书包准备离开。苏念把课本一本本放进帆布包，拉好拉链，抬头时，看见桌面上被人用红笔写了四个字——“穷鬼滚出去”。

字迹歪斜，墨水渗进木纹里，像是故意用力写下的。

她怔了一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擦。红墨不容易去，她来回擦了很多遍，指腹发红，桌面才恢复原样。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放进书包侧袋，动作平静，脸上没有表情。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扫地。她站起来，背上包，看了看这个待了一天的角落。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影子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墙上，孤零零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不快，也没回头。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灯光昏黄，照在瓷砖地上，映出她瘦削的身影。她走过拐角，下了楼梯，穿过教学楼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天还没全黑，风有点凉。她沿着小路往公交站走，背上的帆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那截玉镯，它还在，温温的，贴着皮肤。

她没加快脚步，也没停下。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肩上，随即被高楼挡住。她走进一片渐深的暮色里，影子越来越短，最终融进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