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申城,喧嚣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双层落地窗也挡不住夜市传来的嘈杂声,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声此起彼伏,邻里群里的投诉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沈辞嘴角挂着血迹,脸上无一处完好,眼神涣散地盯着床头柜上的手机。他的身上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手里握着把菜刀。“我养你这么多年,供你读书,现在全家都怪我!身边人发的朋友圈、点赞的视频号,每个都在针对我!你还敢跟我顶嘴?说我扔了你的东西?你怎么不去死啊,沈辞!去死啊!”女人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沈辞早已经被拽着头发踢了好几脚,脑袋还撞上了床头柱,到现在还有些晕乎。额头流下的血迷住了他的视线,无力抵挡的胳膊已经满是血痕。肾上腺素飙升,情绪跌宕起伏,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嘶吼,痛觉几乎麻木。但心口仿佛有块软肉牵连着伤口,带来阵阵刺痛。
月儿高悬在漆黑的夜空,就像恶魔的瞳孔,注视着疯狂的母亲与无助的孩子。终于,精疲力尽的母亲趴在他身上痛哭,眼泪湿透了他的校服。他抿着嘴唇,忍着恶心,尽量让呼吸平稳些。
外套袖子被鲜血浸透,短时间无法洗净晾干,明天只能穿着短袖去学校了。沈辞起身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半边脸肿得厉害,他打湿毛巾后坐在床边玩手机。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熟悉的同学,无聊地划了几下,没发现什么有趣的内容,就把手机丢到一边,穿着脏兮兮的校服平躺在床上。身体经过一番折腾早已疲惫不堪,他看着朴素的顶灯,却毫无睡意。
他母亲变成这样,没人知道问题出在哪儿。是她从小就有的暴脾气?还是刻薄的为人处世?沈辞丧气地抹了把脸,换了个姿势侧躺。左臂还未包扎,只是简单清洗了一下。他刚想用备用机点开外卖平台买纱布药水,果然备用机已被母亲摔得粉碎。他早料到母亲会这么做。
四周声音渐渐变小,当身体各处真正安静下来时,左臂才传来钻心的痛,这么多道划痕一起疼可不是闹着玩的。沈辞苦笑一声,别人都是主动用美工刀在胳膊上划两道,他却是被迫弄出这些伤痕,像待烹的鱼,腹部划两刀更易入味,想想都觉得可笑。
屋内寂静得可怕,只有他心跳与微弱的呼吸声,再仔细听还能听到隔壁房间母亲呜咽的哭声。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沈辞,哪怕这点小抽泣声都能让他的心瞬间绞紧,睡意悄然溜走。
不是因为心疼,每次有这种感觉,沈辞都说不上来,只觉得难受。一整夜,他几乎没合眼,偶尔眼睛过于干涩才不得不闭上休息一会儿。
太阳升起,恶魔的眼睛退场,窗外麻雀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沈辞揉揉头发,顶着黑眼圈坐起身找套干净的新校服,开门打算直接出门买早饭去学校。可惜老天不眷顾他,打开门就看到眼睛红肿的母亲坐在客厅望着他。
那一刻,沈辞感觉从头到脚像被泼了一整盆冷水。“我帮你请过假了,你今天不用去学校。”母亲说道。
沈辞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寒意。“为什么?”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沙哑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
“以后都不用去上学了,在家待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去。”母亲的话让他明白,至少一个月无法离开这个家了。
他用力摔上门,发泄似地踢了一脚床头柜。他觉得自己太窝囊,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一点也不反抗。后来想想,要是反抗母亲可能会像前几次一样失控,还是算了,伤人又伤身。
沈辞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突然觉得这世界没什么吸引他的地方。别人有幸福家庭,他没有;别人有丰富社交圈,他没有;别人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他也没有。别人活着都有目的,那他呢?
有什么能让他牵挂?疯癫的母亲?常年不见的父亲?还是隐秘不可说的性取向?
可能是没吃早饭又熬夜受伤的缘故,他觉得头脑有些晕,也可能是昨晚撞到床柱脑震荡了。沈辞一头栽在床上,再没睁开眼。
等眼前的模糊再次清晰时,已是正午,刺眼的阳光让眼皮滚烫,十分不舒服。经过两三小时休息,身体舒服了不少,最初的眩晕消失了。他拿过手机,昨晚忘记充电,现在已经自动关机了。懊恼地抓了抓脑袋,他跳下床走到书桌边,从书架上拿出本精致的笔记本,白灰色皮质封面有着精细雕花。
这本笔记本是他男朋友送的,一直舍不得用,现在看来再不用怕是没机会了。他安静地坐在桌边,顶着阳光,笔头唰唰写着,窗外艳阳高照,火热的太阳静静注视着这个不幸的少年。
暑假眨眼就到了,看着朋友圈里同学们晒出的旅游照片,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他已经四个月没出门了,上次出门倒垃圾还被母亲全程盯着。
沈辞躺在床上跟男友陆听寒聊天,被问起为何一直不来学校,借口说身体不好住院了。他不想让陆听寒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一听住院,陆听寒吓得要来看望,被沈辞生硬拒绝:怕双方父母知道他们的关系。
两人聊得正欢,沈母猛地推门进来,沈辞淡淡看她一眼,没说话。
“你跟谁聊天?”沈母质问道。
“同学。”
“聊什么!人家给你发带狗的表情包你还聊!人家都骂你是狗了你还凑上去!”沈母抢过手机吼道。
沈辞低着头,母亲爱联想的症状不是一两年了,他知道只要不说话不顶嘴就好。
谁知沈母翻着聊天记录突然察觉到两人间的暧昧,拿着手机再次质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还是个男的?”
沈辞冷静地看着她,眼里藏着深不可测的情绪。他知道承认会发生什么,但现在事情已至此,索性破罐子破摔:“是,然后呢?”
我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