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

九月的蝉鸣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空气。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树影斑驳地落在草坪上，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把远处的人都蒸得歪歪扭扭的。

“哎，莹莹，楼下怎么这么多人啊？”

崔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好奇。柳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望向窗外。教室里的中央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冷气把窗玻璃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开学考排名出来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楼道里确实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隔壁七班几个男生的嚷嚷：“快走快走，再晚就看不到了！”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经过她桌边时拍了拍她的肩：“莹，不下去看？”

柳莹摇了摇头。

她一向不在乎这些。数学和理科学的稀烂，物理更是惨不忍睹，分数考出来她自己都不忍心看。但语文不一样，语文是她和这个理科至上的世界之间最后一点体面的联系。初中的时候，她的作文贴在走廊的优秀作文墙上，贴了整整两年，纸张被太阳晒得发黄发脆，最后是教导主任说实在不好看了，才让人揭下来的。

也就只有语文了。

“走吧走吧，陪我去看看嘛。”崔丽已经绕到她身边，伸手拽她的胳膊，“我一个人去多无聊。”

柳莹被她拽得直起身来，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朝一楼大厅走去。

枫叶中学的教学楼设计有些特别。据说当初是照着南方的学校图纸改的，四面都有走廊，中间一个天井，像是要把天空圈一块进来。但毕竟是在北方，终究不敢太张扬，最后天井上加了个玻璃顶，阳光透得进来，风却进不来了。一楼大厅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每次月考后的成绩排名都会在上面滚动播放。黑底红字，一行一行地跳，那红光冷冰冰的，和教学楼里暖黄色的壁灯格格不入。

柳莹每次看到那块屏，都觉得有些讽刺。成绩这种东西，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审判的方式展示出来呢？

但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

一楼已经围了不少人，乌泱泱地挤在电子屏前，仰着脖子看那些红字一行行地滚过去。有人挤到前面去了，有人从人群里退出来，表情或喜或悲。柳莹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的意思，倒是崔丽拉着她踮着脚尖往前探。

“莹莹！你语文全年级第十一名啊！”

崔丽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惊喜，回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柳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屏幕，正好看到自己的名字从上面滚过去——

柳莹高一八班语文96年级排名11

然后跟着的是，数学54，物理48，英语60，总分排名510。

全年级六百六十多人，五百一十名，差不多是倒着数的了。柳莹看着那几个数字，心里没什么波澜，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差十名，就到五百二十了，五百二十，多浪漫的一个数字。

屏幕还在继续滚动。崔丽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语气：“你看你看，林穗的也出来了。”

柳莹抬眼看去，那一行红字跳得很快，但她还是一眼就扫到了——

林穗高一九班数学98物理97英语94语文81总分368年级排名7

数学98，物理97，英语94，语文81。总分368，年级第7名。

稳稳当当的年级前十，甚至这次直接冲到了第七。

旁边几个同班的女生已经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林穗又是年级前十啊，他理科也太强了吧，物理数学都快满分了。”“人家初中就是学霸，要不是为了陪他那个发小，他本来能去省重点的。”“真的假的？那他也太够义气了……”

柳莹听着这些话，面无表情地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周围不断传来其他人的哀嚎。

“烦死了，怎么一个暑假过去还是没进步啊？”

“我妈又要给我报班了，我真的服了。”

“完了完了，这次物理我都没及格，我爸知道肯定要骂死我。”

柳莹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闷闷的，不太真切。她想起自己暑假里写的那几篇随笔，写在牛皮纸的本子上，写完就读给窗台上的薄荷听。那些句子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可以在纸上开出花来的。而面前这块电子屏上的红色数字，冷冰冰的，像一串判决。

她正要拉着崔丽往回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带着笑，是那种欠揍的笑，柳莹听了十六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

“哎，柳莹啊柳莹，就是没赢过我。”

柳莹的背僵了一下。

“要不是阿姨让我陪你，我才不会来这所学校呢。”那声音越说越得意，语气里全是故意招惹的味道，“年级前十的我，来陪你一个五百一十名的，你还不好好感谢感谢？还想让我照顾你，简直是——”

柳莹转身，抬腿，一脚踢在那人锃亮的白色跑鞋上。

动作快得崔丽都没反应过来。

“啊——！”

一声哀嚎在人群里炸开，引得周围好几个人回头看。林穗弯着腰，抱着自己的脚，脸上的表情从得意瞬间变成了痛苦，再变成了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心碎上。

“不要啊！”他的声音几乎要破了，“我存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限量版跑鞋！就——就这样被你踩脏了！柳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柳莹看都没看他一眼，拉着崔丽的手就朝楼梯间走去。身后林穗还在叫唤，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追过来：“你倒是给我道个歉啊！我就说了一句！一句！年级前十的我不要面子的吗！”

周围有人笑了起来。柳莹的脚步没有停，但她心里默默地想：年级前十，数学九十八，物理九十七，英语九十四，语文八十一，总分三百六十八，排名第七——这些数字她其实每个都记住了，不是因为她在意，而是因为林穗从小学开始，每次考完试都会跑到她面前把成绩报一遍，她想记不住都难。

十六年了，这个人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崔丽被她拽着走得飞快，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你不理他啊？”

“理他干嘛。”柳莹的声音不大，但崔丽听出来她嘴角在往上扬，“理他他就更来劲了。”

两个人走到楼梯间的时候，嘈杂声才渐渐远了。

然后柳莹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就靠在楼梯的白色扶手上，逆着光，手里捏着一张纸。柳莹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张素描稿，大概是被人退回来的，纸张的一角卷了起来。他低着头，垂着眼睛看着那张稿子，眉心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午后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水墨画里那种淡淡的笔触，在眼下投了一片薄薄的阴影。眉骨很高，把眼窝衬得深了几分，显得整张脸有一种干净的、少年气的锋利。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节间还残留着一点红蓝两色的油画颜料，像是刚刚还在画画，被人打断了，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柳莹的脚步慢了下来。

少年像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忽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柳莹愣了一下，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多久——也许是三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更久。少年的眼睛在逆光里看不分明，但柳莹觉得自己好像被他看了一眼，那一眼不重，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她飞快地低下了头，耳朵尖上烧起一层薄薄的热。

崔丽还在旁边没注意到这一切，正回着头看人群。柳莹攥紧了她的手，加快了脚步往楼上走。楼梯上响起她们急促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她把那几秒对视甩在了身后。

但她知道，那一眼她大概会记很久。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崔丽终于抬起头来：“走那么快干嘛？”

柳莹没有回答。她只是在想，刚才那个少年手指上的颜料，是红和蓝，混在一起的话，会变成很温柔的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