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言情 

第一章海不阔,天不空。

海不阔,天不空

江海阔九岁那年,家里的天总是灰蒙蒙的。

那天是个暴雨夜,雷声像要把屋顶掀翻。父亲江河又喝醉了,满身酒气地踹开卧室的门,手里拎着那条不知是哪个女人落下的丝巾,像拎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杨连清!你个不下蛋的母鸡。”江河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子癫狂。

母亲杨连清缩在墙角,眼神空洞。自从父亲爱上了那个女人,家里的钱就像流水一样花在了外面,换回来的只有父亲越来越频繁的拳头和辱骂。

“江河,你疯了……”杨连清嗫嚅着。

“我疯了?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疯!”江河冲上去,一脚踹在杨连清的肚子上。

九岁的江海阔站在客厅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断了腿的眼镜。他看着父亲像一头野兽一样撕扯着母亲,看着母亲从最初的哭喊变成微弱的呻吟,最后彻底没了声息,只有血从嘴角流出来,染红了地板上那块破旧的地毯。

那一晚,如果不是隔壁王大爷听见动静报了警,江海阔觉得,他可能就要变成孤儿了。

警察来的时候,江河还在叫嚣。最后的结果是离婚,财产分割,以及江海阔的抚养权。

法官问江海阔:“小朋友,你想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江海阔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九岁孩子该有的恐惧或期待,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他看了一眼坐在被告席上低头抽烟的父亲,又看了一眼满脸泪痕却眼神怨毒的母亲。

“随便。”他说。

最后,他判给了母亲杨连清。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杨连清没有牵他的手,而是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都是因为你这个拖油瓶,我才离不了那个畜生!”

江海阔没哭,也没躲。这种痛,他早就习惯了。

回到那个充满霉味的出租屋,日子并没有变好,反而更糟了。杨连清把对生活的所有恨意都转移到了江海阔身上。只要稍微不顺心,打骂就是家常便饭。

“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跟你那个死鬼老爹走?”

“养你有什么用,只会花钱!”

江海阔就像个没有痛觉的布娃娃,默默地承受着一切。他学会了在母亲举起扫帚时护住头,学会了在挨饿时去垃圾桶翻吃的,更学会了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数着墙上的裂缝入睡。

直到初二那年,江海阔拿回了一张全区第一的奖状。

那天杨连清正在打麻将,输了钱回家正想拿江海阔撒气。可当她看到那张金光闪闪的奖状,看到邻居们羡慕的眼神时,她的表情变了。

“这是……真的?”杨连清的手有些颤抖。

“嗯。”江海阔低着头,准备迎接下一轮的辱骂,或者是因为嫉妒而撕碎的奖状。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杨连清突然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念叨着:“我儿子是天才……我儿子有出息……”

从那天起,杨连清变了。她开始给江海阔做红烧肉,开始不再打他,甚至会小心翼翼地问他学习累不累。她似乎把江海阔当成了她这辈子唯一的翻身筹码,唯一的骄傲。

江海阔并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好”,但他不排斥有肉吃,不排斥家里不再充满咒骂声。他以为,日子终于要像他的名字一样,变得海阔天空了。

然而,命运最喜欢在人刚看到一点光亮时,把灯关掉。

江海阔十五岁那年,杨连清为了给他买一双名牌球鞋,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去很远的批发市场。

那天也是下雨。

一辆失控的渣土车,在十字路口把杨连清连人带车卷进了车底。

当交警敲开江海阔家门,告诉他这个消息时,江海阔正在解一道数学题。

“你是江海阔吗?你妈妈……没了。”

江海阔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断了。

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白布盖住杨连清的脸。周围有亲戚在哭,有人在叹息,有人在讨论赔偿金。

江海阔却觉得周围安静得可怕。

他想起九岁那年,父亲把母亲打得半死,他以为这就是地狱。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母亲第一次给他做红烧肉,他以为这就是天堂。

现在,天堂和地狱都塌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穿着旧运动鞋的脚。这双鞋不是名牌,是杨连清在批发市场淘来的便宜货,说是名牌是为了让他高兴。

江海阔突然想笑,又想哭。

十五岁的江海阔,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人要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是个笑话。

海不阔,天不空。

只有他,被留在了这片荒芜的人间。

无人要他,也无人带他走出这荒芜的人间。

无人带他走,也无人能带他走。

他早就死了,死在了九岁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