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玉兰花,又开了。
施挽卿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拂过精装书光滑的封面。
这是她唯一能触及的“远方”
房间弥漫着消毒水与书籍散发出的油墨香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常年垂落,只在她精神稍好的午后,被特护拉开一丝缝隙,吝啬地放进一缕被玻璃过滤后的、失了温度的阳光。
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
她在这病榻上,翻阅了无数个世界,看遍了纸上山河,却未曾真正踏出过医院一步
镜子里的脸,是造物主心血来潮又充满恶意的杰作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一双眼睛因为久病,氤氲着水雾,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天然的迷茫与七分沉寂的温柔
见过的人都说,她美得不似真人,像一尊精心烧制却有了细微裂痕的薄胎瓷观音
父亲是成功的商人,用源源不断的金钱和顶尖的医疗团队,试图粘合她天生碎裂的健康。而母亲早已因为和她同样的病症死去
昂贵的仪器监测着她每一次心跳,名贵的特效药吊着她的命挽卿知道,自己不过是靠着这些外力,才让这具破败的身体子“苟延残喘”。
她鲜少提出要求,唯一坚持的,是看书,各种各样的书。
小说、漫画、甚至一些粗浅的心理学、哲学……
文字是她通往广阔天地的唯一扁舟。
身体好些时,她能坐起来,对着窗外庭院里那棵玉兰,画上几笔不成形的素描,或写几句零散的诗
更多时候,是昏沉地睡着,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与身体各处清晰的痛楚间浮沉
咳疾是忠实的伴侣,稍有不慎,便是撕心裂肺的一阵
咳得单薄肩胛骨如蝶翼般惊悸颤动,指尖泛起缺氧的青紫。
她并非没有渴望
也曾透过书本,疯狂向往过塞北的风沙、江南的烟雨、林间的晨曦、海上的落日
可每一次稍微剧烈的情绪波动,都会被身体严厉警告
渐渐地,那向往也被磨成了淡淡的、无可奈何的怅惘
她把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想象,都倾注在笔下的只言片语,或是对着虚空无声的凝望里
今夜,感觉格外不同
并非更差,而是一种奇异的、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心脏的跳动迟缓却清晰,肺部那惯常的压迫感似乎轻了些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主治医生白天来检查时,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父亲在门外压低声音的交谈,即使模糊,也漏进了几个词——“尽力”、“最后阶段”、“让她舒服些”。
挽卿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极淡的遗憾
遗憾这双眼,见过纸上的万千气象,却未曾亲睹一朵野花的摇曳;遗憾这双脚,从未沾染过泥土的芬芳,踏碎过林间的落叶;遗憾这双手,能画出想象中的山峦,却未曾捧起过一掬真实的、微凉的溪水。
她让特护将窗帘拉开一些
月光很好,清泠泠地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流淌
真的像一泓安静的水
她示意特护离开,想独处片刻
枕头下,放着她最近翻阅的一本小说,里面天马行空的想象,是她贫瘠生活里珍贵的色彩
书中的故事跌宕起伏,她看得入迷,又觉得无比遥远
那样的世界,与她这笼中雀般的生命,隔着不可逾越的次元壁。
倦意缓缓上涌
这一次的疲倦,与往日不同,带着一种温暖的、下沉的力量
她合上眼,手指还无意识地搭在那本小说的封面上
最后的意识残像里,是月光化作了潺潺的流水,温柔地漫过她的病床,漫过她的身体,涤荡着经年不散的药味和虚弱。那水流清凉而包容,带着勃勃的生机,仿佛在邀请,在牵引。
她没有力气挣扎,也不想挣扎。就这么沉下去吧,沉入这片终于变得真实、变得广阔无边的“水”中。或许,在水的尽头,会有不一样的光……
心跳监测仪上,规律起伏的曲线,拉成了一道漫长而平静的直线,发出悠长的警报声。
几乎与此同时,那本小说无风自动,书页疯狂翻动着,不知道在第几页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