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稳的皮鞋跟敲击在略显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极其笃定的“笃、笃”声。
来人推开门时,并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或者试图敲门的礼貌动作。
一股室外干热的空气随着大门的敞开涌入,原本在空气中若隐若现的雪茄味瞬间变得浓郁刺鼻。
林希靠在宽大的皮椅里,隔着深黑色的遮光镜,视线落在那个大步流星闯入的男人身上。
剪裁极其考究的灰色阿玛尼定制西装,深陷的眼窝和灰蓝色的瞳孔,加上那明显区别于亚洲人的挺拔骨架,无一不彰显着他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圈子里的优越感。
林希的左手还在不自觉地摩挲着水杯边缘的温热,大脑却已经迅速从昨天刚解析完毕的欧洲网联灰名单数据库中调取出了一张匹配的脸。
艾伦·克劳德,活跃在法网与温网外围的高级球探,惯用伎俩是在青少年组别的决赛前夜用天价违约金砸晕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天才。
显然,艾伦那双如同鹰隼般挑剔的眼睛,直接滤过了门口正拿着战术板准备开口询问的手冢国光。
他像是根本看不见这位青学的部长,径直朝着窗边那个戴着白色鸭舌帽的少年走去。
越前龙马正坐在窗台边的一张圆凳上,低着头,修长且布满薄薄一层薄茧的手指正握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一圈一圈地对付着一颗红彤彤的青森苹果。
细长连贯的果皮顺着他手腕极其稳定的转动慢慢垂落,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属于苹果的清新甜香,奇妙地冲淡了那股刺鼻的雪茄味。
艾伦停在龙马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这正是西方商务礼仪中最具压迫感又自诩得体的安全距离。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张烫金的名片,以及那份散发着油墨味的厚重青训合同,带着一丝近乎施舍的笑意递了过去。
“越前龙马,对吧?你的录像我已经看了不下十遍,哪怕是在这满是垃圾数据的国中生比赛里,你也像是混在羊群里的狼。这是法网青少年组官方合作俱乐部的直通保送合同,七位数的欧元买断你未来三年的青训期。签字吧,别在这种过家家的地方浪费你的天赋了。”艾伦的声音低沉且充满蛊惑力,他甚至已经习惯性地微微侧过身,准备迎接这个少年受宠若惊的仰视。
但是,预想中的停顿并没有出现。
龙马的手指异常平稳地完成了最后一下切割,红色的果皮“啪”地一声掉进一旁的废纸篓。
他从案板上挑起一块切得最薄、最匀称的果肉,直接用刀尖扎着,转过身,手腕微微前递。
清甜的苹果片准确无误地停在了林希的嘴唇前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林希愣了半秒,鼻尖全是被瞬间放大的果香。
她没有拒绝这份投喂,微微张开嘴,干涩的喉咙正需要这种纯天然的糖分补充。
随着她咬下那块苹果,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直到看着林希咽下去了,龙马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水果刀,抽出一张纸巾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果汁。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施舍给那份价值千万的合同哪怕半个眼神。
琥珀色的猫眼从帽檐的阴影下冷淡地抬起,扫过艾伦有些僵住的脸,声线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想谈签约,可以。”龙马将擦过手的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抛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入纸篓,接着淡淡地吐出下半句,“先打赢我安排的模拟赛。”
艾伦原本高举着合同的手臂在半空中停滞了。
他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转头冲着门外打了个响指。
一个身材极其魁梧、肌肉线条即便隔着运动服也清晰可见的职业陪练应声而入,手里还提着两把最高张力的碳纤维球拍。
“既然你坚持要在这些弱者面前展示你的特别,我可以满足你。”艾伦冷笑了一声,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少年想要在同伴面前炫耀武力的虚荣心。
林希嚼着嘴里清甜的苹果,咽下最后一口汁水后,用左手轻轻敲了敲皮椅的扶手。
干脆利落的响声在有些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虽然眼睛被墨镜遮挡,但那种仿佛在看免费劳动力般的盘算感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这也是系统主动投喂的活靶子。
林希没有转头,只是稍微提高了一点本就沙哑的嗓音,看向门口那两个一直没来得及出声的身影,“桃城,海堂。”
桃城武和海堂薰本能地绷直了身体。
“带这位先生的随从去二号副场。不用热身,直接上昨天我给你们推演的‘双鬼拍门’第十三套防守变阵。记住我说的,重点测试横向跑动时的体能衰减曲率。”林希的语速不快,却像是在下达某种绝对指令。
环境的转换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
二号副场地处网球部的最西侧,四周高耸的铁丝网上爬满了在风中沙沙作响的爬山虎,将场地的回音效果放大了数倍。
红土赛场的地表在午后骄阳的炙烤下升腾着微微扭曲的热浪,空气里除了泥土的焦腥味,什么也没有。
林希并没有亲自去副场盯梢。
由于手腕的疼痛和体能的透支,她选择留在办公室里,通过安置在副场的局域网摄像头的收音器,将比赛的风噪和击球声同步传输到她的暗网终端系统里。
前五分钟,收音器里传来的是那个欧洲陪练极具爆发力的抽击声,伴随着重球砸在红土上的沉闷轰鸣,显然想要用最粗暴的底线力量强行碾压青学的两名国中生。
然而,进入第七分钟,情况发生了极其诡异的转变。
原本沉重的击球声开始变得散乱,伴随着明显的节奏脱节和漏气的喘息。
林希的大脑里自动开始构建起那副画面:海堂的蛇球在逼仄的对角线织起了一张极具延展性的贴地大网,而桃城那毫无预兆、如同炮弹般在全场任何角度悍然起跳的垂直扣杀,彻底打碎了欧洲陪练赖以生存的空间感。
他们就像两只不知疲倦的疯狗,死死咬住了猎物的所有落点。
到了第九分四十五秒,耳机里传来“哐当”一声金属球拍砸在地上的闷响,紧接着是那个肌肉陪练仿佛破风箱一般的剧烈咳嗽声。
结束了。
十分钟不到,一个接受过专业体能训练的职业外围陪练,被两个原本该是“垃圾数据”的国中生,用近乎窒息的压迫跑位彻底抽干了所有体力。
林希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套极限防守理论确实管用,至少面对以力量为主的重炮手,能争取到极为宝贵的抢攻容错率。
走廊外传来凌乱且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艾伦几乎是大喘着气冲了进来,那一身昂贵的西装此刻因为出汗而略显褶皱。
他的瞳孔里不再是优越感,而是被彻底羞辱后的暴怒。
那个被跑瘫的陪练甚至是由桃城半拖半拽着带回来的。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越前上场!你这个疯子,你只是拿欧洲网联的注册球员来当你们测试那种肮脏消耗战术的免费小白鼠!”艾伦的手指差点就要指到林希的鼻尖上,他高分贝的咆哮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你在践踏职业网球的尊严!”
林希依旧稳稳地坐在皮椅里,没有任何退缩。
她好暇以整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将重心完全靠向椅背。
“职业网球的尊严?”林希的声音比冰还要冷上几分,仿佛在陈述一件毫无悬念的旧闻。
就在刚才这十分钟的等待时间里,她已经在刚才调取有栖川干事长灰产数据时,顺腾摸瓜把对方查了个底朝天,“那么敢问艾伦先生,去年三月在阿姆斯特丹,你利用阴阳合同卷走的那十六万欧元佣金,算不算尊严?”
艾伦的咆哮声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瞬间哑火。
他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一下,脸上的涨红迅速褪去,转为一种惊疑不定的死灰。
林希没有打算停顿,左手有节奏地敲击着椅子扶手。
“同年十一月,为了迫使那个被你看中的巴西平民小将签约,你雇佣当地地痞向他父亲经营的餐馆投放恶臭气体。再加上今年年初,你涉嫌向几家地下博彩公司出售未成年选手的伤病机密文件,目前还在接受国际体总私下的独立调查。”
林希的话语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型狙击枪射出的子弹。
“这三个污点,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放在台面上,都足够吊销你的球探执照。你现在竟然在这间连冷气都没有的乡下学校办公室里,跟我谈什么职业资源被浪费?”
艾伦的双腿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哆嗦。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坐在椅子上、缠着纱布的女孩。
这些在欧洲都被好几层加密保护的肮脏秘密,为什么会被如此随随便便地报出来?!
一种深刻的恐惧爬上了他的脊背。
这个女孩的身上有一种能够在一瞬间让人剥夺一切社会地位的恐怖嗅觉。
“我……我们……”艾伦连那个散发着油墨味的公文包都不想管了,他几乎是连连后退,想要逃离这个充满压抑感的地方。
就在他转身试图夺门而出的那一瞬间。
“嗖——”
一道裹挟着极度刺耳风声的黄色流光,几乎擦着艾伦的鼻尖掠过。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爆响。
那颗沾满着球场外围粗糙红土颗粒的网球,带着恐怖的动能冲击力,极其精准地砸中了那个刚好落在艾伦脚边、价值千万的牛皮公文包。
厚重的文件袋瞬间崩裂,一张张白花花印着各种条款的合同纸张散落了一地,沾满了暗红的泥点。
艾伦彻底僵在了原地,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越前龙马缓缓放下那把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握在手里的鲜红色球拍。
他没有看地上的狼藉,只是将拍框随手架在了肩膀上,身体靠在窗边。
微风吹动他稍长的墨绿色碎发,那双眼眸里的光芒犹如淬了火的锋刃。
“听懂她的话了吗?”龙马的声音带着独属于少年的嚣张与决绝,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这不仅是对你的警告,也是对你背后那些鬣狗的规矩。在我把那块代表关东大赛冠军的铁牌子带回来扔在这张桌子上之前——”
他的视线缓缓从艾伦那张惊恐的脸上移开,极轻但极其柔和地瞥了角落里的林希一眼,随即再次冷彻如冰。
“谁敢再把这种沾着臭味的废纸递到我们面前试图干扰这里的清净,刚刚那颗球的落点,就是下一次的见面礼。滚吧。”
这是不容辩驳的暴力驱逐。
看着艾伦带着那个惊魂未定的陪练像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彻底消失,林希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真实的放松。
然而,就在她准备闭上眼睛进行短暂休整时。
一阵高频的刺耳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视神经深处轰然炸响。
林希猛地睁开眼睛,即使隔着墨镜,视网膜上投射出的系统面板也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几乎要烧灼眼底的猩红光芒。
一条经过最严密切割加密的最高优先级情报,硬生生顶破了她设置的基础防火墙,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压迫感跃然于眼前。
在那闪烁不定、充满极致危险气息的红色框体内,立海大附属中学实权部长幸村精市的出院情报异常醒目地被高亮标注。
林希死死地盯着系统面板上跳动的“感官剥夺·暗黑强化”红色字符。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彻底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