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被标价的“公式化”弱点

林希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边缘，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下意识地抬眼，走在前面的越前龙马似乎并未察觉到这短暂的停顿，依旧保持着那副双手插兜、不可一世的冷淡走姿。

林希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屏幕按灭，随意地滑进运动外套的口袋里。

被龙马余温包裹过的左手再次触碰到清晨微凉的空气，指腹胶布下的刺痛感变得有些麻木。

比起这点小外伤，那张如同附骨之疽般咬在他们身后的视线网，才真正让她感到喉头发紧。

翌日清晨，青春学园的网球部外围飘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林希咬着街角便利店买来的金枪鱼饭团，咽下最后一口温热的米饭，将塑料包装袋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可回收垃圾桶。

这本是个稀松平常的上学日，如果没有网球部公告栏前那一圈反常的人墙的话。

“这画的是什么啊？鬼画符一样。”

“看起来像是球场的俯视图，旁边那些红红蓝蓝的线是什么意思？”

“等等，这个‘E’的标记，是在说越前吗？”

林希的脚步顿住了。

她仗着自己身形娇小，灵活地像一条泥鳅般从几个高个子男生的手臂间隙里钻了进去。

当她的视线终于触及那张被透明图钉钉在软木板正中央的A4打印纸时，瞳孔瞬间因为惊愕而收缩。

那是一张战术俯视图。

黑白相间的线条勾勒出标准网球场的轮廓，而在代表底线与发球线之间的区域，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交错的矢量箭头。

林希眯起眼睛，视线顺着那张图的角落看去——在每一个红色的交叉点旁边，都配着一行蝇头小字。

【左膝屈曲角度偏转15度，预测侧滑步幅：1.24米，用时：0.42秒。

刺激源头：第一声高频响指。】

“呵……”林希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这绝对不是普通中学生能凭借肉眼观测画出来的东西。

精确到厘米的步幅推演，以及将响指作为声学触发变量进行的因果关系建模。

这需要极为高级的动态捕捉摄像机和强大的后台算力支撑。

这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自然也没有凭空出现的神机妙算，这分明是有人把他们昨天的比赛数据进行了二次拆解，并且堂而皇之地贴在这里，像是在嘲笑青学的防线形同虚设。

“请问……你是昨天指导越前同学打出‘响指奇迹’的林希同学吗？”

一个略显刻意、甜得有些发腻的嗓音在林希耳边响起。

林希转过头，看到一个留着齐刘海的女生正满眼放光地盯着自己。

女生的胸前挂着一张由青学新闻社颁发的塑封胸牌，上面用粗体字印着【见习摄影：美智子】。

林希的目光很自然地从她的胸牌上扫过，随后落在了美智子身前那台看着有些沉重的黑色单反相机上。

“奇迹谈不上，物理学加上一点小默契罢了。”林希耸了耸肩，语气轻松，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她平日里标志性的古灵精怪。

然而，她的大脑却开始飞速运转。

这个叫美智子的女生，站位太近了。

根据心理学的安全社交距离，陌生人搭话通常会保持在一米左右，但美智子几乎贴到了她身侧三十厘米处。

更蹊跷的是，美智子说话时，那巨大的黑色镜头虽然表面上是对着林希的脸，但握着相机底层的手指却在隐蔽地倾斜机身。

“咔嚓、咔嚓。”

极微小的快门声在晨风中几乎不可闻。

林希余光瞥去，镜头正对的焦点，根本不是她的脸，而是她被白色医用胶布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左手。

林希心底顿时一阵无语的吐槽：这是把自己当成什么赛博朋克改造人了？

难不成他们以为那惊人的算力不是来自于本小姐过人的大脑，而是那小小的响指里藏了什么植入式传感器？

觉得我敲击手指是在发送摩斯密码？

“不好意思，我不太习惯拍照。”林希非常自然地将左手背到身后，脸上依然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而且马上要早训了，龙马要是看不见我，可是会发脾气的。”说罢，她也不顾美智子有些僵硬的脸色，转身朝着网球场的铁丝网大门走去。

刚一踏上球场边缘的红土，一阵沉重且杂乱的皮鞋声就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呦，青学的各位，大清早就这么有活力啊。”

一个略显沙哑的中年男声从入口处传来。

林希停下脚步，侧目望去。

来人是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虽然刻意做出一副爽朗的模样，但眼底精明算计的光芒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的身后，跟着四五个穿着灰白色运动服的外校学生。

林希的脑海中迅速检索着前几天在网球社资料室翻看的各校档案。

这张脸她见过，是东京隔壁市一所友校的山下教练。

档案里对他的评价是：擅长用极端的商业手段挖角和收集情报，比起网球教练，更像个唯利是图的经理人。

青学的副部长大石秀一郎立刻迎了上去，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戒备：“山下教练？请问你们今天来是……”

“别紧张，大石同学。只是带孩子们来做个简单的‘友谊交流’。”山下教练大笑着摆了摆手，顺势从腋下抽出了一台超薄的平板电脑，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随意划动了一下，并没有收敛音量，“毕竟，能够亲眼目睹被誉为天才的越前龙马的训练，对我们这些普通球队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数据收集机会嘛。”

林希微微蹙眉。

这老狐狸，把窃取情报说得这么光明正大，必然有所倚仗。

她不动声色地往山下教练侧后方挪了两步。

凭借着优于常人的视力，她清晰地看到了山下平板屏幕上的画面。

屏幕被分割成了两块。

左边，是正在场内做热身挥拍的越前龙马。

而右边，竟然是龙马挥拍动作的实时慢动作解析！

画面上，龙马手臂扬起的那一瞬间，三角肌和肱二头肌的收缩弧度被绿色的网格线精准捕捉，随后，一个红色的光圈突兀地出现在屏幕虚拟球场的左下角。

这是系统对龙马发力习惯进行的落点预判。

如果连随手的热身挥拍都能被如此精准地实时演算，那证明整个青学网球场，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单向透明的“玻璃房”。

场上，不知何时，山下教练带来的一个面生的灰白衣服球员已经站到了龙马的对面。

“越前同学，不介意陪我热热身吧？”那球员咧嘴一笑，不由分说地将一颗网球抛向空中。

“随你便。”龙马压了压白色的帽檐，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手腕翻转，做出了迎击的姿态。

但接下来的三分钟，却让场边所有青学队员的脸色沉了下来。

“砰！”

网球带着凌厉的旋风，擦着龙马球拍的边缘，狠狠砸在了他反手侧最难以回击的底线死角。

“15-0。”

又是一记看似没有技术含量，却卡在龙马重心地转移最尴尬节点上的平击球。

龙马的右脚在红土上滑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虽然球拍触碰到了球，但却因为发力不完全而触网。

“30-0。”

龙马停下脚步，他的呼吸依然平稳，但林希能看出来，他握拍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收紧。

那是不爽到了极点的前兆。

“哎呀呀，怎么回事啊？传闻中的天才一年级，也不过如此嘛。”灰白衣服的球员将球拍扛在肩上，毫不客气地大声嘲讽，“怎么，今天那位场外的漂亮学姐没有给你打响指提示，你就变成一个连球在哪都不知道的盲目的瞎子了吗？”

“你说什么？！”脾气火爆的桃城武立刻捏紧了拳头，刚要冲进场，就被旁边的乾贞治一把拉住。

“冷静点，阿桃。”乾贞治推了推反光的眼镜，语气凝重，“那家伙打出的球，每一颗的初速度都不快，但却刚好能卡在越前肌肉发力的神经反射盲区上。如果是偶然也就罢了，连续三次……这说明，越前的所有习惯性动作，甚至微小的身体倾斜，都被对方提前知晓了。”

天下没有凭空出现的信息！

林希迅速退出了人群，隐入场边一棵粗壮的樱花树树荫下。

她敏锐地察觉到，山下教练那个平板上的实时解析，绝对不可能是他手里的普通机器自己算出来的。

必然有一个高频的摄像终端在现场捕捉画面，并连接到外部拥有恐怖算力的服务器上进行处理，然后再将结果反馈到山下的平板里。

她飞快地从运动背包的暗层里摸出一台改装过的掌上电脑。

因为前两天九条宗正的信号干扰事件，她在这台小本子上写了一个底层的网络嗅探脚本，专门用来监控青学测试环境Wi-Fi内的所有异常流量。

这本来只是防患于未然的“无用功”，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屏幕亮起，漆黑的终端界面上，一排排绿色的代码如瀑布般刷过。

“找到了。”林希轻声呢喃。

在这个相对平稳的校园局域网里，正有一组异常庞大的UDP数据包在以每秒六十帧的频率向外发包。

数据的体积大得惊人，这只能是高清的视频流甚至是原图序列。

林希敲下几个指令，强制追踪该数据包的MAC地址。

很快，屏幕上反馈出了一个距离她不到二十米的物理定位。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交错的树影和人群，死死锁定了不远处站在球场围网外的美智子。

美智子正端着她那台重得夸张的相机，镜头一刻不停地跟随着场上的龙马。

而引起林希注意的是，相机的底部有一根极细的、隐蔽成黑色挂带边缘的数据线，一路蜿蜒着插进了美智子制服百褶裙的口袋里。

那个微微凸起的轮廓，如果林希没猜错，是一个插着特制物联卡的便携式大功率路由器。

一切逻辑都闭环了。

昨天的断电不是结束，而是对方全面测试青学抗压能力的开始。

美智子的拍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的左手，她是在充当一个人肉监控探头，记录龙马以及所有青学正选在奔跑、挥拍那一瞬间的肌肉颤动图谱。

这些极具价值的生物力学数据，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场外的这群“吸血鬼”。

林希合上掌上电脑的盖子，把它塞回包里。

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外套的下摆，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用这种恶心人的手段来打压龙马那纯粹的网球？

当她这个导游兼历史战术分析师是死的吗？

林希迈开轻快的步子，仿佛只是在校园里散步般，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美智子的身后。

美智子此时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取景器，连呼吸都配合着快门的节奏。

“哎哟！”

林希忽然惊呼出声，随后她像是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两步，重重地撞在了美智子的肩膀上。

“啊！”美智子尖叫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一个趔趄，手里那个挂在脖子旁边的备用相机包顺势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黑色的拉链本就没有拉严，这一摔，几个昂贵的滤镜盒连带着一个小巧的透明内存卡盒顿时散落一地。

“对、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才看越前同学打球太入迷了，没注意脚下那个废弃的网球框。”林希满脸惶恐，一边诚恳地道歉，一边眼疾手快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帮她捡东西。

在那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混乱中，林希的右手极不经意地拂过那块黑色的主力储存卡。

宽大的运动外套袖口成了最完美的掩护，她的手指一勾一弹，一张与原卡外形重量分毫不差、实际上却是昨天她为了测试掌机而写了一行“数据已过期，建议重装大脑”报废代码的空白储存卡，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个透明盒子里。

至于那张正在疯狂缓存着龙马肌肉发力数据的真卡，此刻已经稳稳地贴在林希的掌心，感受着她温热的掌温。

“你……你走路小心点啊！”美智子又气又急，一把夺过林希手里胡乱抓起来的配件盒，赶紧查看自己的宝贝器材有没有受损。

确认镜头完好后，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不耐烦地推开林希。

“真的非常抱歉！”林希再次鞠躬，那低头的瞬间，她原本满是歉意的双眸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冷冽光芒。

这只烦人的“眼睛”算是暂时被拔掉了，网络连接一旦发现源文件错误，对方远端的服务器会直接判定传输通道异常而中断。

但这还不够。

林希站直身体，目光越过生闷气的美智子，投向了球场中央。

那名灰白球衣的选手再次挥拍。

没有了实时数据的喂养，这一球的角度虽然依旧刁钻，但比起刚才那种死死卡住神经盲区的精准，已经多了几分生硬的人工痕迹。

龙马在那一瞬间猛地睁开了原本半闭着的右眼，琥珀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没有后退，而是以前所未有的爆发力单脚蹬地。

红土飞扬间，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拉出一个极度柔韧的反弓，球拍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网球即将落地的刹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将其狠狠抽了回去。

那名嘲讽的球员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剧烈的空气爆鸣声。

“咚！”

网球重重地嵌进了他身后的铁丝网里，冒着一缕极细微的白烟。

“瞎子？”龙马用球拍指着那个目瞪口呆的对手，下巴微微扬起，压低的声音里透着骨子里的桀骜，“你对网球，还差得远呢。”

场边终于爆发出青学队员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但林希没有笑。

她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一球，龙马强行突破了自己身体习惯的发力阈值，才换来了压倒性的速度。

长此以往，在对方这种渗透到骨缝里的数据监视下，就算她拔掉一百个美智子，也只会逼得龙马为了对抗“预判”而不断改变动作，最终自己毁掉自己辛勤搭建的肌肉记忆。

必须换个环境。

一个没有山下教练，没有来路不明的相机，没有任何电子眼能将他切片分析的地方。

彻底切断所有的外部干预，重新帮他梳理被这些人搅乱的节奏。

林希的手指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冰冷的真内存卡。

她的目光穿过青学熙熙攘攘的校园，落向了距离学校两公里外，那座废弃了许久、只有她在一个偶然迷路的下午才发现的旧工业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