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厚重的记事本带着一股并不怎么好闻的纸张受潮味,像是一堵突然竖起的墙。
乾贞治推了推鼻梁上泛着冷光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仿佛两台正在急速运转的扫描仪,每一寸目光都试图将林希的逻辑拆解得干干净净。
怎么计算出来的。
乾贞治的声音平板得像是在念说明书,笔尖在笔记本上疯狂游走,纸张划过的沙沙声在燥热的球场显得尤为刺耳,你刚才的推断,涉及到了肌纤维疲劳与动作惯性的量化,这套模型,即使在U-17数据组也属于顶级范畴。
你,师承何处?
林希后退半步,鞋跟在红土上捻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反倒越过乾贞治的肩膀,停在他另一只手里端着的那杯色泽诡异、咕嘟冒泡的墨绿色液体上。
那是传说中的乾汁。
她微微皱眉,鼻翼翕动,那一股令人窒息的苦涩草药味直冲脑门。
乾学长,林希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质疑,你研发这玩意儿的初衷是为了提升球员的耐受力?
当然,数据不会骗人,这能优化代谢。
乾贞治扶了扶眼镜,一脸严肃。
林希嗤笑了一声,她指了指杯底沉淀的几种成分,声音不高,却精准地戳在乾贞治的逻辑盲点上,柠檬酸与浓缩咖啡因的配比比例严重失调,再加上你加入的苦瓜提取物,这种酸涩浓度会直接刺激交感神经,导致饮用者在摄入后的十五分钟内产生心率过速。
在网球运动中,这只会让球员在高速跑动中因为血压剧烈波动而出现动作变形。
如果你真的想研究数据,先去翻翻运动生理学里关于‘摄入性心率干扰’的那一章,别让你的球友成了你的实验室小白鼠。
乾贞治僵在了原地,他低下头看向那杯令人生畏的‘乾汁’,又看向林希,眼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睁大,那种数据狂人面对知识降维打击时的错愕,让他握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
就是现在,趁着他愣神,赶紧撤。
林希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从侧翼绕过这个危险的‘数据怪’,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哗啦——!
原本堆放在场边的网球筐被狠狠撞翻,几十颗网球滚得到处都是,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珍珠。
人群中央,田中美惠正做出一副慌张的样子,拍着胸口,眼神却阴毒地扫向林希。
在她的脚边,河村隆正蓄势待发,右手臂肌肉如同岩石般隆起,那是他标志性的‘波动球’起手式。
那个筐子早不倒晚不倒,偏偏卡在河村发力的瞬间掉下来,这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
河村学长,住手!林希几乎是本能地尖叫出声。
她的声音穿透了整个球场,惊得河村隆挥拍的动作生生一顿。
那个筐子滚落的方向,恰好压住了他重心支撑的左脚踝,若是他此刻强行挥拍,为了维持平衡,右肘关节会承受超出负荷的三倍扭力。
以他目前的肘部韧带强度,那一声脆响之后,他的网球生涯可能就要提前写下句号了。
河村隆在那一瞬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在最后关头卸掉了力道。
巨大的动能失去了出口,拍面猛地撞击在身后的木质长椅上。
咔嚓一声脆响,坚固的木制长椅被这一击打出了一个凹坑,木屑飞溅。
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希快步冲到河村隆身边,根本没去管不远处那个脸色惨白的田中美惠,她一把按住河村隆正微微颤抖的右肘,手指如闪电般在那块肌肉的周围按压了几下。
嘶——!河村隆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希眉头紧锁,眼神冷得吓人:你的肱骨内上髁已经出现轻微炎症了,这绝对不是一天两天积攒下来的。
长期过度训练导致的软组织增生,让你在这里埋下了一个定时炸弹。
如果刚才那一球没收力,你的韧带会当场撕裂,直接报废。
球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连空气里的热浪似乎都凝固了。
田中美惠站在不远处,原本挂在嘴角的冷笑还没来得及褪去,此刻在林希冰冷的目光下,显得有些滑稽和狰狞。
就在田中美惠张嘴试图辩解什么的时候,一个纤细但带着压迫感的身影挡在了林希和她之间。
越前龙马摘下球帽,随手拨弄了一下刘海,琥珀色的双眼里翻涌着冷冽的寒光。
我说,别在球场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看着就烦。
龙马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周围温度骤降。
他微微侧头,目光冷冷扫向田中美惠,语气加重了几分,如果下次再让我看见,这球场你也不用待了。
田中美惠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看着龙马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最终还是咬着牙,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跑出了网球部。
危机解除,林希却完全没去管这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她正蹲在河村隆身边,从兜里掏出一支小巧的记事本,对着河村的肌肉反馈飞快地记录着数据。
二头肌的紧张度是4.2,三头肌……林希嘀咕着,全然没注意到龙马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眼神里原本的防御和傲气,竟然莫名其妙地变了味,成了一种带着探究意味的专注。
直到林希合上记事本,抬头准备跟龙崎教练汇报时,才发现身边的温度有些不对劲。
她转过头,正好撞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龙马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清晨露水和网球橡胶的味道。
谢了。
龙马低声说,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别扭。
林希挑了挑眉,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了球场尽头的黑板。
她捡起粉笔,在上面写下了一长串针对每个人的疲劳恢复建议,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指挥若定的优雅。
最后,她在最显眼的位置写下了‘越前龙马’四个字,却在那后面留下了一个孤零零的问号。
紧接着,她用红色的粉笔在问号下划了一道横线,写下一行娟秀的小字:你的瓶颈,不在身体,而在心。
写完这一切,林希随手将粉笔丢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在一众好奇部员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背着包走出了球场。
天色渐晚,残阳将青学的操场拉出长长的、斑驳的影。
越前龙马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门口。
刚才那阵喧闹过后,更衣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只有偶尔滴落的水龙头声。
他缓缓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那扇铁皮门还半掩着。
他伸出手,动作迟疑了一下,才推开柜门。
柜子里,那张之前被他揉皱扔掉的、又被他捡回来的便利贴,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储物袋边上,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微微垂眸,琥珀色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那股属于草莓洗发水的香味,似乎还隐约残留在空气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