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一盆绿萝。
“我看你窗台上空着,”他把那盆绿萝放在靠窗的角落里,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这种植物好养,不用怎么管,偶尔浇点水就行。放这儿还能净化空气。”
王一博看着那盆突然出现的绿植,表情有些微妙。他的工坊向来简洁到近乎寡淡——工作台、工具架、几把椅子、一张沙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喜欢这种秩序感,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意外,没有干扰。
但这盆绿萝,怎么说呢,并不让人讨厌。
“谢谢。”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我可能会忘记浇水。”
“那我每次来的时候帮你浇。”肖战随口说,语气自然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一博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专门来浇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介意肖战“专门来”。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自在,于是他转过身去整理工具,用背影掩饰自己脸上那点微妙的温度变化。
“今天能看看那只盏吗?”肖战跟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期待。
王一博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带盖的木盒,小心地打开。建盏的碎片已经完全拼合在一起了,碎块之间的缝隙被一层薄薄的黑漆填满,看起来像是一张被缝合的脸。虽然还远远没到好看的程度,但至少它重新有了“盏”的形状。
“漆已经干了,”王一博用手指轻轻叩了叩盏壁,发出沉闷的响声,“接下来要打磨,把表面多余的漆去掉,然后再上细漆,反复几遍,直到缝隙被填平。”
肖战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盏沿。王一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不习惯和别人靠这么近,但肖战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冽,像冬天的雪水,意外地好闻。
“这些黑色的东西就是生漆吗?”肖战指着缝隙里那些深色的填充物问。
“底漆。生漆混合了瓦灰,用来填补大的缝隙。”
“闻起来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肖战吸了吸鼻子,“不刺鼻,但很浓。”
“很多人对生漆过敏。”王一博说,“我第一次接触的时候全身起疹子,痒了半个月。”
“那你还坚持做这个?”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因为喜欢。”他说,言简意赅。
肖战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好像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只是想听王一博亲口说出来。
“你从小就学这个吗?”肖战坐回角落的椅子上,把腿盘起来,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王一博犹豫了一下。他不是一个喜欢谈论自己的人,过往的经历像是一本合上的书,没有必要翻开给人看。但肖战问问题的语气太自然了,不像是在打探隐私,更像是一个朋友在聊天,那种温暖而松弛的氛围让人很难生出防备心。
“大学学的设计,”他说,一边开始打磨那只建盏,手上的动作轻而稳,“毕业之后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干了两年觉得没意思,就辞职了。后来偶然接触到了金缮,觉得这个东西有意思,就去学。最开始在景德镇跟一个老师傅学了一年,然后自己慢慢摸索。”
“两年设计公司,一年学徒,到现在——”肖战算了算,“你做这行至少有四五年了吧?”
“第七年。”王一博说。
七年。肖战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七年时间,足够一个人从青涩走向成熟,也足够把一门手艺刻进骨子里。他看着王一博专注工作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的世界里大概只有两种状态——在做金缮的时候,和在做其他事情的时候。前者是活着的,是鲜活的,后者只是活着。
“那你平时除了修东西,还做什么?”肖战问。
王一博的手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回答,因为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说出来会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很无趣的人。
“骑车。”他说,“我有一辆摩托车,天气好的时候会出去骑一圈。”
“摩托车?”肖战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车?”
“杜卡迪。”
“哇。”肖战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虽然他对摩托车其实一窍不通,但杜卡迪这个名字他还是听过的,“帅。”
王一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个接近笑的表情。肖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心里暗暗觉得值得——让一座冰山融化一毫米,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你会骑吗?”王一博问。
“不会。”肖战诚实地说,“我连自行车都骑得不太稳。”
王一博看着他,表情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类似于“不可思议”的东西。一个快三十岁的成年人,连自行车都骑不稳?他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对肖战这个人来说,好像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这个人就是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明明看起来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韧劲儿;明明什么都不会,却偏偏能让人产生“我想教他”的冲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王一博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到手里的建盏上,打磨的动作比刚才用力了几分。
肖战没有注意到他的心理活动,已经翻开那本《人间草木》继续看了。工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砂纸摩擦器物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王一博终于完成了今天的打磨工作,放下工具,活动了一下手指。他转头看向肖战,发现那人正靠在椅背上,书已经合上了,眼睛半闭着,又快要睡着了。
这个人怎么每次来都要睡一觉?王一博心想,但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条薄毯——不是上次那条,是新换的一条,更厚实一些,因为天气越来越凉了。
他走过去,把毯子盖在肖战身上。这一次动作比上次轻,但肖战还是醒了。
“……嗯?”肖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王一博站在面前,手里还捏着毯子的一角,表情有些尴尬。
“盖一下,”王一博快速地说,声音比平时低,“冷。”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带着刚睡醒的柔软和朦胧,好看得不像话。
“谢谢。”他把毯子拢了拢,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我是不是又睡着了?你这儿太舒服了,坐这儿就容易犯困。”
王一博转身走回工作台,耳朵尖有点红。
“你可以去沙发上躺一会儿。”他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的关心,“椅子不舒服。”
“不用,我这就走了。”肖战看了看手机,“快六点了,该回去了。对了,你吃晚饭了吗?”
王一博摇头。他吃饭向来不规律,经常是饿了才想起来吃,有时候一忙就忘了,等到半夜才随便煮碗面。
“那正好,”肖战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回沙发上,“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帮我修盏。”
“不用——”
“不是客气,”肖战打断他,笑容真诚而不容拒绝,“就附近找个地方随便吃点。你看你天天一个人在这儿干活,总得有人提醒你吃饭吧。”
王一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他不太熟悉,像是冬天从外面走进暖气房时那种由外而内的暖意,一点一点渗透进骨头里。
“……行吧。”他说。
肖战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工坊。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下午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味。
肖战走在前头,步伐不快不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王一博,像是怕他反悔跑掉似的。王一博双手插在口袋里,跟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步频比平时慢了一些,配合着前面那个人的节奏。
他们在一家小面馆坐下,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几幅老上海的黑白照片。肖战点了两碗葱油拌面,又加了两份小菜和两瓶北冰洋。
“你吃葱吗?”肖战问。
“吃。”
“好。”肖战对老板说,“两份都正常放。”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葱油和酱油的香味混在一起,朴素而治愈。王一博低头吃了一口,面条劲道,酱汁浓郁,比他平时随便糊弄的那些饭食好吃太多了。
“怎么样?”肖战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期待。
“好吃。”王一博说,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肖战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大声,引得旁边桌的人看过来。他不好意思地收了收笑容,压低声音说:“你居然还会做饭?我以为你这种艺术家,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类型。”
“煮面条而已,”王一博说,“算不上做饭。”
“那也很厉害了,我只会煮泡面。”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想说“你连自行车都骑不稳,不会做饭好像也很合理”,但忍住了。他发现自己和肖战待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很多以前不会有的念头,比如吐槽,比如想笑,比如——想多待一会儿。
面吃完的时候,北冰洋也见了底。肖战抢着买了单,王一博争不过他,只好说了声谢谢。
走出面馆的时候,风比刚才大了,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来,正好落在王一博的肩膀上。肖战伸手帮他拿掉,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王一博的肩膀僵了一瞬。
“掉了。”肖战把叶子举到他面前晃了晃,然后松开手,让它继续飘落。
路灯下,肖战的笑容被染成了暖黄色,眉眼弯弯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王一博低下头,把手插回口袋里,说:“走吧,送你到路口。”
“不用送,地铁站很近。”
“顺路。”
肖战没有再推辞。他知道王一博住的方向和地铁站完全是反的,但他没有戳破。有些东西,说破了就不美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肖战停下脚步。
“那我走啦,”他说,“过两天再来看盏。”
“嗯。”
“记得按时吃饭。”
“……嗯。”
肖战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那盆绿萝,如果忘记浇水也没关系,它很顽强的。”
王一博站在路灯下,看着肖战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懒得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面馆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看到他路过,笑着说了句:“小伙子,你朋友人不错啊,下次再来啊。”
王一博点了点头,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回到工坊,他打开灯,走到窗边。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叶子翠绿欲滴,像是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而不是今天才被带来的。
他找了一个小喷壶,给它浇了一点水。
然后他坐回工作台前,打开日记本,写下一行字:
“今天有人请我吃饭,葱油拌面,很好吃。”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绿萝浇过水了。”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属于“王一博”的柔软情绪一起藏起来。
但藏不住的。
就像金缮永远藏不住裂痕,只能让它变成更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