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清婉在房间里坐了整整两天。
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她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背靠着门板,膝盖抵着胸口。地板很凉,透过薄薄的睡裤传到皮肤上,那种凉意慢慢渗透,从皮肤到肌肉,再到骨头。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块冰,一块没有温度、没有感觉的冰。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过几次。
王惠发来消息:“婉婉,出来吃饭吧。”
郭麒麟发来消息:“妹,在干嘛呢?”
乔芷柠发来消息:“婉儿,周末有空吗?咱们好久没一起逛街了。”
她都没回。
她只是坐着,看着黑暗里那些模糊的轮廓——床的轮廓,衣柜的轮廓,书桌的轮廓。这些轮廓在黑暗里显得陌生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景物。她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会这样盯着黑暗里的轮廓看。那时候她会想,我的家人在哪里?他们为什么不要我?现在她知道了答案,也找到了家人,可那种盯着黑暗轮廓看的习惯,好像又回来了。
第三天早上,阳光从窗帘边缘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郭清婉眨了眨眼。
她慢慢站起身,腿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很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院子里,玫瑰开得正盛,深红、浅粉、鹅黄,一团一团的,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园丁老张正在浇水,水珠从喷头里洒出来,在阳光里形成细小的彩虹。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世界还在运转。
没有因为她躲在黑暗里就停止。
郭清婉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玫瑰的香味,有泥土的湿气,有清晨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气息。她闭上眼睛,让这些气息填满肺叶。然后她转身,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
水很凉。
她捧起水,泼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像一团枯草。
她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那个女孩也扯了扯嘴角,但那笑容很僵硬,很假,像戴着一张不合适的面具。
她转身,走出浴室。
***
早餐桌上很安静。
王惠坐在主位,正在看手机。郭德纲不在,说是去天津看场地了。郭麒麟坐在王惠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粥,但他没动,正低头回消息,嘴角带着笑。
郭清婉走进餐厅时,王惠抬起头。
“婉婉起来了?”王惠的声音很温和,“快坐下,我让阿姨给你盛粥。”
郭清婉点点头,在郭麒麟对面坐下。
阿姨端来一碗小米粥,还有几碟小菜——腌黄瓜、酱豆腐、咸鸭蛋。粥很烫,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枣香,飘进鼻子里。郭清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没味道。
她嚼了嚼,咽下去。
还是没味道。
那种味觉失灵的感觉又来了。食物在嘴里,只有温度和质地,没有味道。像在嚼一团温热的纸。
“婉儿,”郭麒麟放下手机,看着她,“这两天怎么没见你?在忙什么?”
郭清婉抬起头。
郭麒麟的表情很自然,眼神里有关切,但那种关切很表面,像例行公事。他的注意力显然还在别处——可能还在刚才那条消息上,可能还在那个发消息的人身上。
“没什么,”郭清婉说,“有点累,在房间里休息。”
“哦。”郭麒麟点点头,又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餐厅里只剩下勺子碰碗的声音,还有王惠翻手机页面的声音。
郭清婉看着碗里的粥。
小米的金黄色,在晨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枣子煮烂了,变成深褐色,嵌在粥里。这本该是一碗让人感到温暖的粥。
可她只觉得冷。
“哥。”她突然开口。
郭麒麟抬起头:“嗯?”
“周末有空吗?”郭清婉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去郊外野餐。就咱们两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回忆一下兄妹独处时光。”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郭麒麟愣了一下。
他看着郭清婉,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可能是疑惑,可能是犹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很快,那丝情绪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笑容。
“好啊。”他说,“周末我没事。去哪儿?”
“西山那边吧,”郭清婉说,“听说有个不错的野餐营地。”
“行,我安排车。”
郭清婉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还是没味道。
但她一口一口地,把整碗都喝完了。
***
周五晚上,郭清婉开始准备野餐的东西。
她打开衣柜,一件一件地挑衣服。最后选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棉麻质地,裙摆到小腿。又配了一顶草帽,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把衣服平铺在床上,看着那抹浅蓝色,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很干净。
像天空的颜色。
像她希望这个周末能有的心情。
她又去厨房,跟阿姨一起准备食物。三明治,用全麦面包,夹着火腿、生菜、番茄,还有她特意要求的黄芥末酱。水果沙拉,苹果、梨、葡萄、草莓,切成小块,淋上酸奶。还有一壶柠檬薄荷茶,装在保温壶里。
阿姨一边帮忙一边说:“小姐怎么突然想野餐了?”
“就是想出去走走。”郭清婉说。
“也是,天气这么好,是该出去透透气。”阿姨笑着说,“不过怎么就你跟大林两个人?不叫上乔小姐?她不是常来吗?”
郭清婉切水果的手顿了一下。
刀刃停在苹果上,再往下一点,就能切到手指。
“就我们俩。”她说,声音很平静,“兄妹独处。”
“哦,也对。”阿姨点点头,“兄妹是该多单独相处相处。”
郭清婉没再说话。
她继续切水果,刀刃划过果肉,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苹果的汁水流出来,沾在手指上,黏黏的,甜甜的。她舔了一下手指。
还是没味道。
***
周六早上,阳光很好。
郭清婉起得很早,换好衣服,化了个淡妆。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精神了一些,黑眼圈被遮瑕膏盖住了,嘴唇涂了淡粉色的唇膏,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
但镜子里的那个笑容,还是有点僵硬。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草帽,走出房间。
郭麒麟已经在客厅等着了。他穿着白色的T恤,卡其色的休闲裤,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清爽又帅气。看到郭清婉,他笑了笑:“准备好了?”
“嗯。”郭清婉点点头。
“那走吧,车在门口。”
他们一起走出别墅。早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院子里,玫瑰上的露珠还没干,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司机老陈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是一辆黑色的SUV,后备箱开着。
郭麒麟把野餐篮放进去,又检查了一下帐篷和地垫。
“都齐了。”他说,关上后备箱,“上车吧。”
郭清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座椅是真皮的,凉凉的,透过薄薄的裙子传到皮肤上。她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
车子缓缓驶出玫瑰园。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正茂盛,枝叶在头顶交织,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子驶过,那些光影就在车窗上流动,像水波一样。
郭麒麟打开了音乐。
是一首轻快的英文歌,女声清澈,吉他声清脆。郭麒麟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拍子。
郭清婉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下颌线干净利落。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嘴角一直带着笑。
是因为要跟她去野餐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郭清婉不知道。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两旁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从车流变成绿树。天空很蓝,云很少,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铺在天上。远处能看到西山的轮廓,青灰色的,连绵起伏。
郭清婉摇下车窗。
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青草味,泥土味,还有隐约的花香。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发丝贴在脸上,痒痒的。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脸上拂过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这个周末会很好。
就她和哥哥两个人。
没有别人。
***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下高速,拐进一条小路。
路很窄,两旁是高大的杨树,枝叶在头顶交织,把阳光切得细碎。车子在树荫下行驶,光线忽明忽暗,像在穿越一条时光隧道。又开了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草地很绿,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铺在山脚下。草地边缘是一片树林,树木高大,枝叶茂密。远处能看到一条小溪,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草地上已经停了几辆车,有几家人正在搭帐篷,孩子们在奔跑嬉戏,笑声传得很远。
“就是这儿了。”郭麒麟说,把车停在一片树荫下。
郭清婉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脚踩在草地上,软软的,像踩在地毯上。草叶很嫩,带着露水的湿气,沾在鞋子上。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烧烤的香味。阳光很暖,照在身上,驱散了车里的空调冷气。
她深吸一口气。
这次,她好像真的闻到了味道。
青草的清新,泥土的湿润,还有阳光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来,把东西搬下来。”郭麒麟打开后备箱。
他们一起把野餐篮、帐篷、地垫搬下来。郭麒麟动作很熟练,很快就搭好了帐篷——一顶蓝色的双人帐篷,在绿草地上显得很醒目。他又铺开地垫,是红白格子的,很大,足够三四个人坐。
郭清婉把野餐篮放在地垫上,打开盖子。
食物的香味飘出来——三明治的面包香,火腿的咸香,水果的甜香。她把食物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垫上。阳光照在食物上,三明治的面包边泛着金黄的光泽,水果沙拉里的草莓红得发亮,柠檬薄荷茶在保温壶里,壶身摸起来温温的。
“看起来不错。”郭麒麟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个三明治,“你准备的?”
“嗯。”郭清婉点点头,也拿起一个。
她咬了一口。
面包很软,火腿很嫩,生菜很脆,黄芥末酱的辛辣刺激着味蕾。
有味道了。
她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真的有味道。
那种久违的、食物该有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她嚼着,咽下去,感觉那股温热从喉咙滑到胃里,带来一种真实的、踏实的满足感。
“好吃吗?”郭麒麟问。
“好吃。”郭清婉说,声音有点哽咽。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草地,草叶起伏,像绿色的波浪。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的,欢快的。孩子们的笑声还在继续,像背景音乐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觉得,一切都好了。
***
但那个瞬间很短暂。
郭麒麟的手机响了。
铃声很突兀,打破了草地上的宁静。郭麒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变。
他接起来:“喂?”
郭清婉看着他。
郭麒麟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那种她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遇到烦心事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郭麒麟笑了起来。
“野餐?”他说,“是啊,我跟婉儿在西山这边野餐呢。”
停顿。
“你想来?”郭麒麟说,语气里带着笑意,“行啊,反正地方大。”
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郭清婉。
眼神里带着询问。
郭清婉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着郭麒麟,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询问,但更多的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觉得她一定会同意的笃定。
电话那头是谁,她已经知道了。
“芷柠说想过来,”郭麒麟捂住话筒,低声说,“她今天心情不太好,想找人说说话。你看……”
郭清婉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
想说,今天是我们兄妹独处的时光。
想说,我不想有别人。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堵得她喘不过气。她看着郭麒麟的眼睛,看着他那副“你不会这么不近人情吧”的表情,最后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她说可以。”郭麒麟对着电话说,笑容更明显了,“你过来吧,定位我发你。”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芷柠一会儿就到。”他说,语气轻松,“她说带点饮料过来。”
郭清婉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刚才还觉得美味的三明治,现在突然没了味道。她又咬了一口,嚼着,但味觉好像又失灵了。面包在嘴里,像一团湿纸。
阳光还是那么暖。
风还是那么轻。
草地还是那么绿。
但一切都变了。
***
乔芷柠来得很快。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轿车驶进草地,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乔芷柠走下来。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口红是橘红色的,在阳光下很亮眼。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到他们,笑着挥了挥手。
“大林哥!婉儿!”
她的声音很清脆,像铃铛一样,在草地上传得很远。
郭麒麟站起身,也挥了挥手。
乔芷柠小跑着过来,草地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跑到帐篷前,把纸袋放在地垫上,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郭麒麟旁边。
“哇,这儿真漂亮!”她环顾四周,眼睛亮晶晶的,“你们真会挑地方。”
“婉儿挑的。”郭麒麟说。
“婉儿眼光真好。”乔芷柠转向郭清婉,笑容灿烂,“好久不见啦,听说你出差了?顺利吗?”
郭清婉看着她。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个熟悉的笑容,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
但此刻,这张脸,这个笑容,这双眼睛,都让她感到陌生。
“顺利。”她说,声音很平淡。
“那就好。”乔芷柠没察觉她的冷淡,从纸袋里拿出几瓶饮料,“我带了些气泡水,还有果汁。你们喝什么?”
“我喝水就行。”郭麒麟说。
“婉儿呢?”
“我也喝水。”
乔芷柠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行,那我自己喝。”
她打开一瓶气泡水,喝了一口。气泡在嘴里炸开,发出“滋滋”的声音。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真好喝。”
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几乎透明。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喝水的样子很自然,很放松,像在自己家一样。
郭麒麟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那种笑,郭清婉见过。
在书房里,他看乔芷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笑。
温柔,专注,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亲密。
“你说心情不好?”郭麒麟问,“怎么了?”
“唉,工作上的事。”乔芷柠放下瓶子,叹了口气,“我们公司那个新项目,甲方要求改来改去,我都快疯了。”
“哪个项目?”
“就是那个文创系列啊,以传统曲艺为主题的。”乔芷柠说,“你不是还帮我看了设计图吗?”
“哦,那个。”郭麒麟点点头,“我记得。改哪儿了?”
“整体风格都要调,说太现代了,不够传统。”乔芷柠皱起眉,“可是太传统了又没市场,真难搞。”
“我看看?”
“好啊。”
乔芷柠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凑到郭麒麟身边。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头靠得很近。手机屏幕在阳光下反光,但郭清婉还是能看到,屏幕上是一张设计图。
就是她在书房看到的那张。
那个以郭麒麟为原型的卡通形象。
“你看这里,”乔芷柠指着屏幕,“甲方说要加更多传统元素,比如扇子上的图案要更复杂,大褂的款式要更复古……”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郭麒麟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太复杂了反而显得累赘。”
“可是甲方说……”
“甲方不懂。”郭麒麟打断她,语气很笃定,“听我的,就这样。他们要是不满意,让他们来找我。”
乔芷柠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在闪烁。
“真的?”她问,声音很轻。
“真的。”郭麒麟说,笑了笑,“我还能骗你?”
乔芷柠也笑了。
那个笑容很甜,很满足,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承诺。
郭清婉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靠在一起的肩膀,看着他们挨在一起的头,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样子。
她坐在对面,隔着红白格子的地垫,隔着摆满食物的野餐篮,隔着那壶还在保温的柠檬薄荷茶。
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阳光照在她身上,但她只觉得冷。
风还在吹,草叶还在起伏,鸟还在叫,孩子们还在笑。
但这一切,都跟她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