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的梦中人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唐三在塌上安眠，却是眉头紧锁，额头上冒着冷汗。

他却再次坠入了那个缠绕他十几年的梦境。

梦里的女子，眉眼如画身如鹤，一颦一笑百媚生站在一棵繁花盛放、流光溢彩的树下，只露出侧颜。

她用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朝他微笑，眸中盛满温柔与爱意。

他的心为之一振，走上前去与女子并肩而立。

风夹杂着花香，他们的长发在空中飞舞交缠。

突然清风骤变为狂风，无数花瓣被吹落，化作一场璀璨而狂暴的漩涡，将女子温柔又残酷地包裹、托起，向不可及的高天拉去。

唐三嘶喊着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想去抓住她的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花影。

女子最后滑落的一滴泪，穿过纷飞的花雨，带着灼人的温度，烙印在他脸颊。

窗外雷声乍响，轻云遮蔽残月。

唐三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个梦他做了十几年，却无法改变梦的结局，甚至在醒来后，那女子的外貌都变得模糊不清。

唐三捂着头心中暗想

她究竟是谁？

在看见她站在花树下，一笑倾城时的满心爱意和愉悦；在拼命抓住她，企图让她不离开自己时的紧张恐慌和焦灼；在她终究风吹而去，犹如被迫与爱人分别的思凡仙女时的无能为力和心悸……

这些情绪真实到不像一个梦境，更像切身体会，发生在前世的过往或不久的将来…

唐三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边。

窗台上放着一盆他亲手照料、细心呵护的玉簪花。

此刻，清冷的月光正洒在它洁白修长的花苞上，为它镀上了一层幽寂朦胧的光晕。

夜风吹过，花枝微颤，像一声无人能懂的叹息。

唐三望着它，梦境残留的悸痛与眼前静谧的花影交织，一种空虚的寂寥与无法言说的情愫，悄然漫过心头。

阿璃醒来的时，没了所有记忆。

她忘记自己是谁，意识模糊又清晰。

她成了唐三窗前一株盆栽玉簪。

静静放在窗台，花瓣上还凝着朝露。

根须扎在陶土盆里，动弹不得，视线却正好能越过窗棂，将屋中少年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她用一整片叶的清晨，与一整片叶的黄昏，看他。

看他盘坐时衣褶垂落的弧度，像后山最陡的那片崖。

他擦拭袖箭时绷紧的手背青筋，他读暗器图谱时长发垂落的侧影。

那些影像在露珠里微微晃动，直到被日光蒸发，又或者被夜风吹散。

但不要紧，新的露珠会在下一个黎明凝成。

她最熟悉的是他的手指。

沾着铁屑、墨痕，有时是草药汁液。那些手指拂过她的叶片时，会不自觉地放轻。

她不会说话。

但当他某日被一道机关图谱困住，眉心紧锁时，她拼尽全力，在暮色里绽开了第一朵花。

纯白，重瓣，花心渗出凉如月光的香气，缓慢地，固执地，填满整个房间。

他忽然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

那瞬间，她整株花更加芬香

唐三继续低头研墨。

而她用整夜的时间，细细地、无声地，把那一眼藏进记忆深处。

白日，他要外出，而阿璃的精神力只能勉强看到小屋。

她只知道少年每次回来时都蹙着眉头，身上偶尔带着不起眼的淤青和伤痕。

夜间，这间小屋的灯火几乎从不熄灭。

唐三会阅览书籍、用植物药液制毒、简单制作些寻常暗器。

他指节磨出了厚厚茧子，也多了一道道小伤痕。

他很少休息，累了便打坐冥想。

这个人总是形单影只，一个人修炼，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巡逻。

他话很少，却每每在修剪她枯黄的枝叶，浇灌她时，一个人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在他悉心照料下，阿璃越长越高，唐三把她移植到屋外。

清冷圣洁的玉簪花和后院描写奇艳张扬的毒花药材种在一处，实属矛盾。

唐三后又把她移到前院，那里没有种植物，她也摆脱了花盆，真正植根这肥沃的大地。

过了几年，玉簪花便开满了前院，他只需一推窗便可见满院月光白玉。

不知过了几个春秋，阿璃化形了。

起初，只是篱笆下那片玉簪花轻轻一颤。

原本合拢的花苞在黄昏最后一缕金光里倏然绽放，花瓣通透如琉璃，花蕊间腾起一缕极淡的浅蓝色光雾。

光雾并不散开，反而在花茎上方缓缓凝聚、拉长，像是在编织一具躯体。

皎月貌似水，远山眉如黛，微笑唇浅樱，唯眉间一粒朱砂痣红得惊心。

青雾渐消，露出一双赤足。

女子足尖点地，身后的玉簪花奇异地全部绽放。

这是唐三所见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