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殿内,檀香袅袅,那熟悉的甜腻气息直冲鼻腔,激得皓翎忆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中衣,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心口——那里没有冰冷的水晶球,没有封死棺木的绝望,只有温热的、鲜活的跳动。
“我不是死了吗?”
皓翎忆茫然地环顾四周。雕花的窗棂,紫檀木的架子床,还有那随风轻摆的鲛纱帐幔,每一处都熟悉得让人想落泪。这里是含章殿,是她未出阁时的摆设。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绿衣少女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王姬,您醒了?”
海棠?
皓翎忆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那张年轻鲜活的脸庞。不对,海棠不是被她送出五神山了吗?她应该正带着海图和积蓄,远走高飞,去过那“有力自保、有人相依”的日子,怎么会在这里?
海棠见皓翎忆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由得有些发毛,放下铜盆后,一边绞着帕子一边絮叨道:“王姬,您怎么还愣着?苍玹殿下这次要去皓翎边陲巡视,那里民风彪悍,环境与五神山比可差远了,您还是不要跟着去了。若是让陛下知道您去那种苦地方,定要责罚奴婢没劝住您。”
苍玹?去皓翎边陲?
皓翎忆闻此,一脸震惊。难道……我回到过去了?回到了她还没有成为那个“以国为嫁”的皓翎王后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探着问道:“海棠,苍玹哥哥这次要去皓翎边陲,我为什么不能跟着去啊!那是皓翎的国土,我去不得吗?”
海棠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来替她理顺凌乱的发丝:“王姬,您这是怎么了?那个地方离西炎太近了,局势错综复杂,不安全。而且苍玹殿下如今虽在皓翎为质,但他毕竟是西炎王孙,身份敏感,您跟着去算怎么回事?”
离西炎太近……不安全……
皓翎忆听此,连忙在脑海中疯狂回忆了起来。
前世的记忆太过痛苦,大多被她刻意封存,此刻却如潮水般涌来。西炎苍玹在皓翎为质的那些年,确实到处跑,美其名曰游历,实则是为了联络旧部、积蓄力量当然还有寻找姐姐。一时之间,她还真想不起来这具体是哪一年。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还没有去清水镇,还没有遇到那个医师玟小六,也就是她的好姐姐西陵玖瑶。
既然苍玹还在五神山,那父王……
皓翎忆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海棠,青丘那边最近有什么事情吗?”
海棠被问得一愣,疑惑道:“青丘?最近应该没有什么大事。我所知道的,就只有两年前涂山二公子涂山璟重病,防风小姐一往情深,执意嫁到了青丘冲喜。王姬什么时候对这个感兴趣了呀?那可是涂山氏的家事。”
两年前……涂山璟重病,防风意映嫁入青丘。
皓翎忆凭借着前世与姐姐交谈的记忆,终于对上了时间线。
那是涂山璟被亲哥哥折磨得最惨的时候,也是防风意映与涂山篌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时候,苍玹还没有变得像后来那样面目全非,心机深沉到连枕边人都要算计至死,但也许只是因为权利不够,所以暂时没有显现。不过这一次皓翎忆不会去赌西炎苍玹的心了。
“没事,海棠。我就是睡迷糊了。”
皓翎忆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然回到了这个时候,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好了,我要更衣去见父王。”
海棠一听,立马收起了那些有的没的担忧,欢欢喜喜地去衣柜里挑衣服:“哎!奴婢这就伺候王姬。今日阳光好,王姬穿那件鹅黄流彩暗花云锦裙可好?显得精神。”
“好,都依你。”
海棠动作麻利,不一会儿便替皓翎忆穿戴整齐。
皓翎忆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明眸皓齿、生机勃勃的少女,心中一阵感慨。好多年没穿这种鲜亮颜色的衣服了。后来成了王后,为了显得端庄,为了迎合苍玹的喜好,她总是穿得素净沉稳,最后死的时候,也是一身缟素。
她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像是盛开的海棠花。
“海棠,你看我好看吗?”
海棠由衷地赞叹道:“王姬,一向美丽。这五神山上,就没有比王姬更好看的人了。”
皓翎忆笑着说道:“那我们走吧!我想见父王了。”
海棠笑着跟在身后:“是,陛下今日正在承恩殿看折子呢。”
走在通往承恩殿的长廊上,海风拂面,带着五神山特有的湿润与清新。皓翎忆的心却沉甸甸的。
仔细一算,竟有几百年未见了。
上一世,父王为了成全苍玹的大业,为了皓翎的安稳,主动退位,远走西炎。可结果呢?西炎苍玹一直记恨父王在西炎与辰荣大战的时候没有出兵相助,他连自己这个王后妹妹都下手了,又怎会放过曾经的皓翎王?
父王晚年凄苦,死在西炎那寒冷的深宫里,她连父王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可笑啊可笑……”皓翎忆低声呢喃,眼底一片冰寒。
“王姬,您说什么?”海棠没听清,回头问道。
“没什么,风大。”皓翎忆敛去眼底的杀意,恢复了往日的娇俏。
到了偏殿门口,侍卫刚要通传,皓翎忆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她放轻脚步,悄悄走了进去。
殿内,那个身着白衣的男子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看着墙上悬挂的皓翎版图。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那是她的父王,少昊。那个为了皓翎鞠躬尽瘁,却一生都被情义二字所困的男人。
“父王。”皓翎忆轻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少昊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来。看到女儿站在门口,他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阿念?今日怎么有空来看父王?不是说身子有些不适吗?”
皓翎忆快步走上前,像小时候一样扑进少昊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父王……”
少昊有些惊讶,女儿长大了以后,便很少这般撒娇了。他拍了拍女儿的背,柔声道:“怎么了?可是苍玹欺负你了?”
提到苍玹,皓翎忆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抬起头,看着父王关切的眼神,坚定地说道:“父王,我不想嫁给苍玹了。”
少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疑惑地问道:“阿念,你以前不是喜欢苍玹的吗?”
“我现在不喜欢他了,我讨厌他。”皓翎忆认真地说道。
少昊震惊地看着她:“你真的确定了?”
皓翎忆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父王,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嫁给了他,以国为嫁,一国两后。我以为只要我足够贤惠,足够爱他,就能换来皓翎的安稳。可是结果呢?覃芒死了,蓐收哥哥被流放北荒,我……我也郁郁而终。而父王您,为了成全他,远走西炎,最后客死他乡。”
少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颤抖着嘴唇:“这……这怎么可能?苍玹他……”
“父王,梦虽然往往是反的,但也可能是预兆。”皓翎忆握住少昊的手,眼神无比认真,“我不想拿皓翎去赌。他不值得这样的豪赌,这皓翎的王位,我自己坐。”
少昊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
“父王,您从来没有把我当作继承人培养,是因为您觉得我是女子,娇养着我,觉得只要我嫁得好便好。我相信,只要我想要的,您一定会给。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你都会满足我。”皓翎忆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这一次我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想再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我自己,牺牲皓翎的子民。”
少昊沉默了许久,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又熟悉的女儿。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野心,更看到了她眼底深深的恐惧和决绝,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良久,少昊长叹一声,反手握住了女儿的手:“阿念,若是你真的想好了,父王……便依你。这皓翎,本就是我们的皓翎。”
皓翎忆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谢谢父王。”
少昊笑着摸了摸皓翎忆的头说道:“傻孩子,这有什么谢的,这皓翎本该是你的,趁着父王还在,你可以尽情地发挥!有父王在后面给你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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