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荣耀第十赛季的夏天，苏黎世。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阳光正好，利马特河的水面上碎金点点，像是有人往河里撒了一把荣耀纪念币。

　　叶修最后一个从廊桥走出来，手里拎着个老旧的电脑包，边走边打哈欠。前面的队员已经走出去老远，张新杰正在挨个核对人数，神情严肃得像在清点弹药。

　　喻文州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资料，目光却落在窗外。

　　苏黎世。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

　　中国代表队入住的是官方指定的酒店，离苏黎世湖不远，一栋十九世纪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常青藤。前台办入住的时候，队员们三三两两聚在大堂里，有人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苏沐橙站在窗边。

　　她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弯着，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把她整个人都照得亮亮的。

　　叶修走过去：“笑什么呢？”

　　苏沐橙抬起头，眼睛弯弯的：“叶修，晚上有空吗？”

　　“没空也得有空啊，怎么了？”

　　“我约了人吃饭，”她说，“就在苏黎世。”

　　叶修挑了下眉毛：“谁啊？在这边还有熟人？”

　　“一个朋友。”苏沐橙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我最喜欢的作者。”

　　“哦？”叶修来了兴趣，“写什么的？”

　　“写小说的，”苏沐橙认真地说，“写BE写得特别好，看完能难受三天那种。”

　　叶修沉默了两秒。

　　“……你这是有受虐倾向？”

　　“你不懂，”苏沐橙认真地说，“真正的BE美学，是让人一边哭一边觉得值。”

　　叶修确实不懂，但这不妨碍他抓住重点：“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网上。”苏沐橙说，“好多年前了，那时候我还在嘉世，半夜训练完睡不着，就刷论坛，看见她发的帖子，写了个小短篇，看得我哭得不行。我就给她留言，结果她回我了，后来加了QQ，就这么认识了。”

　　“这么多年？”

　　“嗯，这么多年。”苏沐橙说，“她一直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就知道她在苏黎世，写小说特别厉害。”

　　叶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行，那你去吧。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知道啦。”

　　“对了，”叶修想起什么，“要不要带个翻译？这边讲德语，你英语——”

　　“我英语怎么了？”苏沐橙瞪他。

　　“挺好的，”叶修从善如流，“就是怕你万一发挥失常。”

　　苏沐橙正要反驳，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翻译可能确实有点问题。”

　　两人回头，看见喻文州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刚才那沓资料。

　　“刚才工作人员跟我说，”喻文州说，“咱们的官方翻译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刚送医院了。”

　　叶修：“……这么寸？”

　　“是老翻译了，一直跟着国家队，对队员们很熟悉，每次采访都能帮大家美化一下措辞。”喻文州说，“这次临时出事，新翻译还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也不知道好不好用。”

　　苏沐橙倒是不太在意：“没事，我那个朋友英语挺好的，听说还会德语和法语，实在不行还有手机翻译呢。”

　　叶修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喻文州站在旁边，目光往窗外瞟了一眼。

　　窗外是苏黎世的街道，有轨电车安静地驶过，远处的尖顶教堂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苏黎世啊。

　　他心里默默地想，真是个漂亮的地方。

　　十几年了。

　　——

　　咖啡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种着几盆天竺葵，开得正艳。

　　苏沐橙提前了十分钟到。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她的目光往靠窗的位置扫过去——

　　然后愣住了。

　　窗边坐着一个人。

　　阳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正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很漂亮。

　　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的漂亮。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却又不显得疏离，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但让苏沐橙愣住的不是这个。

　　她想的是：这是那个写BE写到让人三天睡不着的将望？

　　明明看起来是个甜妹啊！

　　苏沐橙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过去。

　　走到近前的时候，那个女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她先是下意识地弯起嘴角——

　　然后那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不是见到陌生人的那种僵硬。是别的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苏沐橙只顾着开心，没注意到。

　　“将望！”她小声叫了一句，在那人对面坐下来，“我是橙子呀！”

　　将望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你好。”

　　她的声音有点干涩，但苏沐橙以为是紧张。

　　“我也紧张！”苏沐橙笑着说，“我来的路上紧张了一路，怕认不出你，怕找不到地方，还怕见到你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知道吗，我真的喜欢你的小说喜欢了好多年，你写的每一篇我都看了好多遍，《长夜》那篇我看了五遍，哭了五遍，但每次看完还是觉得特别值——”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终于见到偶像的小粉丝。

　　将望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

　　她在打量苏沐橙。

　　很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的时候带着点南方口音，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明亮。

　　像什么呢？

　　像她小说里从来写不出来的那种人。

　　“你怎么了？”苏沐橙终于察觉到不对，“是不是我话太多了？”

　　“没有。”将望摇摇头，“我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橙子，”她忽然问，“你打荣耀吗？”

　　——

　　戴静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

　　她当然知道答案。

　　她只是想知道，对方会怎么回答。

　　苏沐橙愣了一下：“打啊，你怎么知道？”

　　“猜的。”戴静说，“你之前跟我说过，半夜训练完睡不着才刷到我的帖子。”

　　“哦对，我说过！”苏沐橙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打了好多年了，特别好玩——”

　　她还在说着什么，但戴静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熟悉的、在无数比赛视频里见过的笑容。

　　沐雨橙风。

　　橙子。

　　喻文州的队友。

　　她低下头，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有点凉了。

　　但她的心跳，还是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