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林初夏没有爸爸，只有妈妈。

这个事实，从她记事起就像一道浅淡的疤，刻在她小小的身子里，从不轻易示人，却在每个旁人投来异样目光的瞬间，隐隐发涩。妈妈在她刚懂事时便远赴外地谋生，一年到头难得回一趟家，聚少离多的日子里，陪着她长大的，只有姥姥。

没有爸爸的陪伴，妈妈又远在他乡，周遭总有些闲言碎语，可林初夏偏生是个极倔的性子，从不在人前露半分软弱。她早早便懂，唯有足够优秀，才能堵住那些怜悯的嘴，才能撑起自己小小的尊严。于是，争第一，成了她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坚持。

小学这几年，她永远是班里最拔尖的那个。放学铃声一响，别的孩子一窝蜂跑出去嬉闹，她背着书包快步回家，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写作业；周末时光，同伴们跟着家人出游玩耍，她便埋首在课本与习题里，不肯浪费半分光阴。她总是衣着整洁，身姿挺拔，走路抬头挺胸，独来独往却从不让人轻视，奖状贴满了家里的墙面，年级第一的位置，她一坐就是好几年。

她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用优秀筑起围墙，唯独对姥姥，卸下所有防备。姥姥是她童年里唯一的光，是她所有柔软的归处。清晨温热的早饭，夜晚陪伴身旁的守候，冬天捂热她双手的掌心，夏天轻轻摇动的蒲扇，还有每次拿到奖状时，姥姥眼角笑出的皱纹，都是她心底最暖的念想。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她陪着姥姥慢慢变老，等自己长大，再好好孝顺姥姥，等妈妈回来，一家人即便没有爸爸，也能安稳度日。

可命运从不会遂人愿。

四年级盛夏的一个清晨，姥姥再也没有醒来。前一晚，老人还坐在炕边，给她缝补磨破的校服，柔声叮嘱她上学要小心，不过一夜之间，便永远离开了她。林初夏跪在姥姥床前，眼泪无声滑落，那个给她全部温暖与依靠的人，就这样走了，带走了她世界里唯一的光。

葬礼过后，家里空荡荡的，满是姥姥留下的痕迹，却再无姥姥的身影。就在林初夏茫然无措时，妈妈风尘仆仆地回了家。多年未见，母女俩之间透着淡淡的疏离，可妈妈看着孤零零的她，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

“初夏，跟妈妈走，”妈妈拉着她的手，声音温柔又坚定，“咱们去另一个城市，你转去那边读五年级，妈妈陪着你。”

林初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老家已无牵挂，留下只剩无尽的悲伤，跟着妈妈，是她唯一的选择。她简单收拾了行李，只带走了满墙的奖状，还有一张姥姥的照片，小心翼翼夹在课本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住了足足十年的老院子，看了一眼姥姥常坐的炕沿，把眼泪憋了回去，转身跟着妈妈走出家门。

妈妈牵着她的手，走向村口的车站。客车缓缓驶来，林初夏跟着妈妈踏上车，坐在车窗边，看着熟悉的家乡、姥姥种下的老槐树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视线里。

客车开动，驶向陌生的远方，那里有未知的生活，也有她即将开启的五年级时光。风从车窗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林初夏挺直了脊背，眼神依旧倔强，只是心里，多了一份无人知晓的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