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月之后,长沙连着下了几天雨,狗踩一脚就往屋里带泥。他在门口放了个破盆,每次狗进门之前都得把爪子涮一涮。几条大狗倒是听话,三寸钉不干,它觉得涮爪子是侮辱,每次都绕着盆走,然后被吴老狗拎着后颈提回来,摁在地上硬擦。
十一蹲在屋檐下看着,一人一狗在门口较劲,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笑什么笑。”吴老狗头也不回,“你帮我说说它。”
十一低头,声音不大:“你都说不动它,我说有什么用。”
“你说话比我管用。它现在晚上都不睡我屋了,天天趴你门口。我养了它三年,你来了三个月,它就叛变了。”
“这不是你教的吗?”
吴老狗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吴老狗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是一个口哨。铁的,小小的,磨得很光滑,拴在一根皮绳上。
“给我的吗?”十一愣住了。
“嗯。你现在会吹了,短哨长哨都行。以后万一我不在——我是说万一——你遇到什么事,吹一声,狗全听你的。这几条狗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打架没怂过,三寸钉个头最小,咬人最狠。一般的毛贼,来三五个近不了你的身。”
他把皮绳绕在她手腕上,比了比长短,又解开重新调了一下。“太松了会掉,太紧了勒手。这样刚好。”
他低着头给她系皮绳,眉头微微皱着,神情很专注,专注得不像是在系一个绳结。
十一低头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两根白头发。他明明还那么年轻。
“你头发白了。”她轻声说。
“被你气的。”
“胡说,我可没气你。”
“你气我的地方多了。”他系好皮绳,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还是你戴这个好看。”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想把话藏起来,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不让她听清。但她听见了。她的耳根慢慢红起来。
吴老狗重新坐下来擦他的刀,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五爷!五爷在家吗?”
十一放下勺子走到门口,看见吴老狗从狗棚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眉头微微皱起,朝院门走去。门一开,外面站着的是齐铁嘴。
齐铁嘴是九门里最会说话的一个,也是吴老狗少数几个不烦的人。他能在阎王爷面前侃半个时辰不带喘气的,算命的出身,靠一张嘴在长沙混出了名堂,后来入了九门,排行老八。
“哟,五爷,好久不见。您这院子还是这么——接地气。”齐铁嘴笑呵呵地拱了拱手,目光从院子里的泥地扫到狗棚,又扫到三寸钉身上。三寸钉正趴在门槛上打盹,被开门声吵醒,抬起头来,对齐铁嘴翻了个白眼。
“齐铁嘴,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吴老狗靠在门框上,没有让路的意思,“什么事,直说。”
“别急嘛。这大冷天的,大老远跑过来,您好歹让进屋喝口热茶——”齐铁嘴往里探了探头,正好看见十一从灶房门口探出的半个身子,脸上立刻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哟,家里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