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抱着来福,沿着河边绕到对岸。阿妩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装逼,绝对是装逼。
他还在马上,没有下来。月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肤色比寻常人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沉。可他的唇色偏偏又极淡,像是大病初愈的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他的眼睛上还蒙着黑布。
他侧过头,像是在“看”她。虽然蒙着眼,但阿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透过黑布看,是一种更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
“你是谁。”
阿妩吞了口口水。
“大哥,我就是路过的,我家狗——”
话没说完,旁边那个黑衣侍卫冷冷地咳了一声。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叫了人家“大哥”,赶紧改口:“——公子。这位公子,我就是前面小河村的,这狗是我的,它半夜乱跑,我追过来的,真不是故意打扰你。箭术真好,真好,太厉害了,佩服佩服。我这就走,不耽误你练箭。”
她说完就要转身。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然是不紧不慢,但这一次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有趣。那种猎人看见一只毛色罕见的兔子时的有趣。
“你是谁。叫什么。住哪里。做什么的。”
阿妩知道不能犹豫。犹豫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有鬼。
“阿妩。小河村村民。寡妇。先夫在战乱里没了,我来这里投亲,亲人不在了。”
那人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可能只是她说话时某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表情——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他抬手,解下了蒙在眼上的黑布。阿妩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眼在月光下是深琥珀色的,透亮得不像是久病之人该有的眼睛。
这个人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虚弱。
他用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不是看,是观察。从她的发髻看到她的鞋尖,从她抱着狗的手看到她微微发颤的膝盖,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停了。那短短的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
“寡妇?”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
阿妩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那个眼神太毒了,让她觉得自己编的那套身世在他眼里可能就跟窗户纸一样薄。
但她不能躲——躲就是心虚。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是的,公子。寡妇。守寡快一年了。命运多舛,可怜我啊,生活不易。”她一边说一边抱紧了来福,把脸往狗身上蹭了蹭,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看着她蹭狗的动作,目光在她和来福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来福在她怀里瑟瑟发抖,耳朵耷拉着,丑得一如既往。他看了看来福,又看了看她。
“你的狗,”他忽然开口,“方才叫了那么久,现在倒是不叫了。”
来福把脑袋拱得更深了。
阿妩干笑一声:“它欺软怕硬。”
他不置可否,视线重新回到她的脸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阿妩心脏差点停跳的话。
但她的脸上只露出了一瞬间的慌乱,然后立刻换成了一副被冤枉了的委屈表情。
她说着,语气越发诚恳,“公子若是不信,明天可以去问张大婶,她就住村口第三家。她还给我送过腌萝卜呢。”
萧华雍看着她。
她没有躲。眼神坦坦荡荡,嘴唇微微抿着,像是被冤枉了又不敢发火的小媳妇。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清凌凌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意外,但也挺愉快。
“原来如此,”他说,语气里的玩味很明显,“是我的消息滞后了。”
萧华雍似乎也没打算等她反应。他转头对那个黑衣侍卫说了一句“走吧”,然后翻身上了马。
“今晚的事,”他低头看她,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月色不错,“你确定什么都没看见?”
阿妩举起来福挡在胸前:“什么都没看见,连河都没来过。”
来福配合地发出一声呜咽。
萧华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来福一眼。然后他一扯缰绳,白马调转方向,沿着河岸朝山里走去了。阿妩站在原地,抱着来福,一动不敢动,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太长,差点把自己呛到。
她蹲下来,把来福放在地上。来福立刻活了过来,摇着尾巴在她脚边蹭来蹭去,一副“你刚才好厉害”的谄媚表情。
“狗肉火锅,”阿妩盯着它,一字一顿,“明天就炖。”
来福舔了舔她的手指,表示完全没在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