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站起身来,又打量了一圈屋子。床铺有点乱,地上全是酒水和碎瓷片,墙角堆着几条纱幔——那是方才阿妩扯下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整个屋子看起来确实像是刚被官兵翻过一遍的样子。
“姐姐,这纱幔怎么扯下来了?”
“别说了,还不是那些官爷,”阿妩叹了口气,一边捡碎片一边说,“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到处翻,把帐子都扯坏了。算了算了,反正咱们这地方官兵最大了,什么委屈都得自己认。”
“就是,”红衣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上回后院吴姐姐房里来了个官爷,明明是他打倒了屋里的酒杯,妈妈却还是让她自己赔呢。”
她说着,又往屋里走了两步。
阿妩的心提了一下。红衣再往前走三步,就会站在房梁的正下方。只要她一抬头——
“红衣,”阿妩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你帮我去跟妈妈说说呗,今晚闹了这么一通,我实在有点怕,想早点睡。”
红衣停住了脚步。她回头看了阿妩一眼。阿妩蹲在地上,仰着脸看她,眼睛湿漉漉的,一副被吓坏的模样。那张脸在烛光下漂亮得惊心动魄,偏偏又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任谁看了都狠不下心拒绝。
“.......行吧,”红衣点了点头,“那姑娘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她把手里的碎瓷片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回过头来。
阿妩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妩姑娘,”红衣眨了眨眼,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你觉不觉得,你这屋里.......似乎是有一股怪味?”
阿妩听完,心里一紧,面上却还是面不改色地闻了闻袖子。
“那当然有了,”她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这还用说吗?你看,这酒被泼了一地,那几个官爷身上又是一股汗臭味,能不是一股怪味吗?我待会儿开窗透透气就好了。你快回去跟妈妈汇报情况吧,可别让这味道熏臭到着你。”
红衣歪了歪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终于笑盈盈地说了句“那我走了”,退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阿妩没有立刻动。她蹲在地上,屏着呼吸,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脚步声远了,又远了,一直消失在前院的丝竹声里,再也分辨不出来。
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的手还在抖。她把发抖的手按在膝盖上,仰起头,看向房梁。
萧长赢还是趴伏在那里。他的脸色确是比刚才更白了,嘴唇紧抿着,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旧灯笼上。但他那双眼睛是睁着的,正从房梁上往下看她。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震惊,有审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烛火的阴影里明明灭灭。
阿妩和他对视了三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说,”她压低声音,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人都走了,还不下来吗?不累吗?你身体还能行吗?”
萧长赢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用那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嗓子,低低地说了一句:
“........其实我刚才差点掉下来三次。”
阿妩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笑压得很低,闷闷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角还挂着刚才那点泪花。她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地的碎瓷片和酒渍,但她笑了。因为她活下来了。这一关,她算是过了。
梁上的萧长赢看着她笑,忽然觉得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