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三妹这辈子最烦两件事:一是别人叫他本名,二是别人动他家伙什。
偏偏这两件糟心事在清明节的下午撞一块儿了。
建仁鬼鬼祟祟地从前台溜进来的时候,三妹正蹲在后院烧纸钱——不是给死人烧的,是给自己那个不靠谱的爹莫老爹烧的。
老莫今年七十二了,还活着,但三妹已经提前给他烧了三年的纸钱,纯粹是为了气他。
“三哥,三哥!”建仁满脸焦急地凑过来,“前厅来了个找活的,说是要……要找你谈谈招牌的事。”
莫三妹夹着烟的手顿了顿,嘴里的烟圈慢慢吐出来,眯着眼看建仁:“什么招牌?”
“就是‘上天堂’那三个字。人家说……”建仁咽了咽口水,“说咱们的招牌碍着她的眼了,叫咱们拆了。”
三妹把烟头摁灭在后院的砖缝里,随手抓了块抹布擦了擦手上沾的纸灰,这才慢悠悠地往前面走。
“上天堂”殡葬铺子开在武昌的一条老巷子里,门口种了棵歪脖子梧桐,隔壁是老刘家的婚庆铺子,整天放《今天你要嫁给我》,音量调得跟广场舞似的。
三妹每次听见都觉得讽刺——一边是红灯笼,一边是白挽联,生和死就隔着一堵墙。
可今天他走到前厅的时候,发现“上天堂”门口那堵墙被贴了一张通红的告示。
红底黑字,写得倒是工整——
“吾乃阎君座下捉鬼师王寒酥,今择此地设降鬼司,左右五丈内不得有殡葬之物,尔等三日内自行搬离,违者后果自负。”
落款处还盖了一个朱砂印,那印纹三妹认不得是什么符咒,但看着就觉得瘆得慌——像是一张张牙舞爪的鬼脸。
“阎君座下?”三妹嗤了一声,把那张告示从墙上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我看是精神病院座下差不多。”
“三哥,那姑娘还没走呢。”建仁往他身后躲了躲,压低声音说,“就站在咱门口。”
三妹抬眼往外一瞧。
巷子里站着个姑娘,看模样二十出头,身量不算高,穿一身灰白色的棉麻长衫,头发用根木簪子随意挽着,看着像是哪个道观里跑出来的小道姑。
但她那张脸倒是生得不赖,眉眼间透着一股清冷劲儿,站在满街的烟火气里格格不入,像是一幅画被泼到了菜市场上。
她手里捏着一沓黄纸,正低头往电线杆上刷浆糊贴告示。
三妹当时就火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将那姑娘手里的告示抽过来,低头一看——好家伙,连告示上的词儿都跟刚才那张一模一样,摆明了是批量印刷的。
“我说,”三妹走过去将女生刚贴上的告示撕下来,然后把告示在手里揉成团,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小姑娘家家的不好好念书,学人家搞封建迷信,你爸妈知道吗?”
那姑娘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眼珠子漆黑漆黑的,像两颗浸了墨的玻璃珠子,看人时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的,像是隔了一层冰在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