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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旧戏

把仇人家的儿媳变成自己的老婆

年初二,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李公馆的几个少奶奶各自回了本家,许念安也不例外——她得回许家待一天,傍晚才回来。

易墨难得有了一整天的空闲。

她本想睡个懒觉,但天刚亮就被鞭炮声吵醒了。翠儿端了碗红枣茶进来,说厨房新蒸了年糕,问她要不要吃。她摆摆手,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爬上窗棂了。

她慢悠悠地洗漱、梳头、更衣。今天不用见客,她穿了件家常的灰蓝色棉袍,头发只编了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不施脂粉。对着铜镜照了照,眼下那抹青黑淡了些,但还是没消干净。

“翠儿,府里今天谁在?”

“回九姨娘,大夫人去孟家了,二姨娘三姨娘也跟着去了。几位少爷各有各的应酬。八姨娘好像不舒服,没出门,在自己的院子里。”

易墨点了点头,拿起桌上那条白露送的藕色丝巾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去看看八姨娘。

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昨天白露说的那些话,让她对罗氏这个人产生了新的疑问。一个唱刀马旦出身的姨太太,为什么对另一个同为唱戏出身的女人恨得那么深?如果只是争风吃醋,争谁的风?吃谁的醋?李砚舟的?还是李老爷子的?那不至于,也不值得。

她换了件出门的衣裳——一件青莲色的旗袍,外头罩了件灰色薄呢大衣,头发重新盘起来,插了支白玉簪子。路过厨房的时候,让王妈装了一碟子核桃酥,端着往罗氏的院子走去。

罗氏的院子在西跨院的最西边。院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丫鬟都没看见。

易墨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罗氏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感冒了。

“八姐姐,是我,易墨。”

门开了。

罗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棉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没上妆,眼睛微微红肿。她看见易墨手里的核桃酥,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院子不大,正厅里摆着几件半新不旧的家具,茶几上放着一壶凉茶,旁边搁着一碟子瓜子。墙角挂着一把刀——不是真刀,是戏台上的道具刀,刀柄上的红缨已经褪成了粉色。

罗氏请易墨坐下,自己去倒了杯热茶递过来。易墨接过去,把核桃酥放在茶几上。

“八姐姐过年好,昨天人多,没来得及单独给您拜年。”

“有心了。”罗氏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罗氏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把刀上,看了几秒,又收回来。

“九妹妹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核桃酥吧?”她问,语气比平时平和了不少,没有那股子呛人的火药味。

易墨没有绕弯子:“八姐姐,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您跟白小姐,以前认识吗?”

罗氏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易墨,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易墨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几秒,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九妹妹,”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易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八姐姐对她的敌意,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看不顺眼。”

罗氏没有说话。

她走回椅子边坐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年轻了,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

“九妹妹,你听过‘白凤仙’这个名字吗?”

易墨摇了摇头。

罗氏抬起头,看着墙角那把刀。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泼辣莽撞的八姨娘,而是一个易墨从没见过的人——沉静的、认真的、像是在回忆一个很远的梦。

“白凤仙,是白露以前的艺名,可不是现在的白牡丹。”罗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十年前,我跟她在同一个戏班子里待过。她是唱花旦的,我是唱刀马旦的。那时候我们……”

她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们很好。”

易墨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班子散了,各走各的路。我被人送到了李公馆,做了姨太太。她去了长三堂子,唱戏,也……”罗氏没有说下去,但易墨听懂了。

“三年前,我在街上看见她。她在法租界一家茶楼里唱堂会,唱的是《贵妃醉酒》。我站在门口听了一折子,没进去。”罗氏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

“然后她来了李公馆。”易墨接上话。

“然后她来了。”罗氏闭上眼,“以那种身份。被大少爷带进来的。”

易墨放下茶杯,看着罗氏。这个女人脸上的恨意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形状——那不是恨,是疼。

“八姐姐,您恨的不是她。”

“我知道。”罗氏睁开眼,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恨的是我自己。恨自己当年没本事留住她,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到那种地方去,恨自己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像个泼妇一样骂她。”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墙角那口刀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红缨穗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改名了,”罗氏忽然说,“白露这个名字,是她进长三堂子之后改的。她说白露是秋天的节气,听着凉快。但我记得,她以前最怕冷。”

易墨看着罗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八姐姐,您想跟她好好谈谈吗?”

罗氏抬起头,看着她。

“九妹妹,你不懂。有些话,憋了十年,就说不出口了。见了面,除了吵,什么都不会。”

易墨没有劝她。这种事,外人劝不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八姐姐,核桃酥是甜的,吃点甜的,心里好受些。”

罗氏看着那碟子核桃酥,没有说话。

易墨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罗氏的院子出来,易墨没有直接回西跨院,而是在花园里走了一圈。她需要消化一下刚才听到的东西。

白露和罗氏,十年前是同门,是“很好”的关系。罗氏说起“很好”那两个字时的表情,易墨看懂了——那不是同门师姐妹的“很好”,是另一种“很好”。

她想起白露昨天说的那句话:“我不想再被人当枪使了。”

如果白露心里还有罗氏,那她被李砚舟安排进李公馆,每天面对罗氏的谩骂和冷眼,是什么样的滋味?

易墨不知道。

但她觉得,这座宅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牢笼。她的牢笼是仇恨,许念安的牢笼是婚姻,罗氏的牢笼是说不出口的话,白露的牢笼是身不由己。

她走到花房附近时,又放慢了脚步。

花房的玻璃顶上积了一层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门上的锁换了——之前那把锁锈得厉害,现在换成了一把崭新的铜锁,锃亮锃亮的。

有人来过。

而且不打算让别的人再进去了。

易墨没有靠近,远远地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傍晚,许念安从许家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一件黛青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白玉兰胸针,头发盘得高高的,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的妆也比平时重了些,嘴唇涂了淡淡的胭脂,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疏离。

易墨去砚园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拆头发。簪子一支一支地拔下来,放在妆台上,乌发像瀑布一样泻下来,垂到腰际。

“许家怎么样?”易墨在椅子上坐下,翘着二郎腿。

“还是那样。”许念安对着镜子,慢慢梳头,“我娘问我在李家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她问我大少爷对我好不好,我说好。然后就没话说了。”

“你娘信吗?”

“信不信的,她也不会做什么。”许念安的梳子顿了一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易墨没有说话,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梳子,替她梳。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两下,三下。许念安的头发又黑又密,握在手里像一匹凉凉的绸缎。

许念安没有拒绝,闭着眼,任她梳。

“姐姐今天去看八姨娘了?”她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

“春草看见你从西边那条路回来的。”许念安睁开眼,从镜子里看着易墨,“八姨娘跟你说了什么?”

易墨把罗氏和白露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听到的复述了一遍。

许念安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八姨娘的敌意,是因为放不下。”她说。

“嗯。”

“白露进府,是被李砚舟安排的。那她知不知道八姨娘在这儿?”

“应该知道。”易墨把梳子放下,靠在妆台边上,“李公馆这么大,她进来之前不可能没打听过。她知道八姨娘在这儿,还是来了。”

许念安转过身,面对着她。

“姐姐想撮合她们?”

“不。”易墨摇头,“她们的事,让她们自己去解决。我只是觉得,这座宅子里已经够冷了,能少一个恨的人,就少一个。”

许念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姐姐有时候很冷,”她说,“有时候又很暖。”

“我暖吗?”易墨挑了挑眉。

“暖。”许念安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比炭火盆暖。”

易墨把手抽回来,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少来这套。”

许念安揉了揉额头,眼里却没有恼意,只有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比昨天稀疏了很多。

易墨没有急着走。她搬了把椅子坐到炭火盆边,许念安也搬了把椅子坐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烤火。

“白露说的那个日本人,”许念安先开了口,“春草的哥哥去打听过了。城西别馆确实住了一个人,男的,四十来岁,会说中国话,深居简出。邻居说听他打过电话,说的是日本话。”

“那就是真的了。”易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姐姐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易墨说,“李砚舟瞒着老爷子跟日本人来往,这根线牵得越长,将来收网的时候越紧。我们现在去捅,只会打草惊蛇。”

许念安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炭火盆里的火烧得旺,把两个人的脸映得红彤彤的。易墨看着许念安,忽然想起今天罗氏说“有些话憋了十年就说不出口了”时的表情。

她不想变成那样。

“念安。”她叫了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这座宅子塌了,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许念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炭火盆里跳动的火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我想穿一件大红色的衣裳,”她说,声音很轻,“在太阳底下走一圈。”

易墨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许念安看着她,“姐姐呢?”

易墨想了想:“我想睡一天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睡觉。”

许念安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眉眼舒展,唇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好看得让易墨移不开眼。

“姐姐这个愿望,”许念安说,“比我的容易实现。”

“那可不一定。”易墨靠在椅背上,“我这个人,天生劳碌命。”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炭火盆里的炭烧成了灰,火势慢慢弱了下去。

易墨站起来,把最后两块炭添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走了。”

“姐姐。”许念安叫住她。

“嗯?”

“白露和八姨娘的事,你别掺和太多。”许念安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替她们铺好了,她们也不一定愿意走。”

易墨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裹紧大衣,快步穿过花园。经过花房的时候,她没有停,也没有看。

但她心里在想着那把新换的铜锁。

锁住了什么?

锁住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