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墨从沈公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坐在黄包车上,把今天在沈家账目里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二月的账也整理完了,顾兰贞对她的态度从“试试看”变成了“留着用”,今天甚至主动跟她聊了几句家常,问她过年回不回“表姨家”。
她说回去。其实哪儿也不去。
车夫在离李公馆后门两条街的地方停下,易墨付了钱,步行回去。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盘算两件事:一是“周记绸缎庄”那条线还要不要继续跟,二是今晚怎么去看许念安——病还没好透,她放不下心。
从后门进去,穿过花园,经过花房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花房里黑漆漆的,没有动静。那个假花匠已经连续几天没出现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易墨知道他不是不存在,他只是在等,等风头过去,再回来找他要找的东西。
她加快脚步回了西跨院。
翠儿正在屋里给她熨衣裳,看见她回来,放下熨斗迎上来:“九姨娘,您回来了。厨房给您留了饭,我去热热?”
“不急。”易墨脱下大衣,在椅子上坐下,“大少奶奶那边今天怎么样?”
“春草姐来说了,少奶奶今天好多了,喝了粥,喝了药,下午还下床走了走。”翠儿一边倒茶一边说,“不过春草姐说少奶奶还是咳,王妈说风寒就是这样,得养。”
易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给我装一碟子点心,桂花糕就行,一会儿我带过去。”
翠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易墨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沈公馆的账目、花房里的假花匠、李家的年关事务、许念安的病——四根线拧在一起,像四条蛇缠在她手上,每条都想咬她一口。她得一条一条地理,不能急,不能乱。
翠儿把点心装好了,用油纸包着,外头又裹了层布巾保温。易墨接过点心,又拿了一件灰色的斗篷披上,从后门溜了出去。
许念安的小楼亮着灯。
春草在楼下给她熬梨汤,看见易墨来了,抿着嘴笑了笑,朝楼上指了指,意思是“在楼上呢”,然后继续低头看火,没有跟上去的意思。
易墨上了楼,敲了敲门。
“进来。”许念安的声音比昨天清亮了不少,但还是带着一丝沙哑。
推门进去,许念安正靠在床头看书。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头披了件薄棉袄,头发散着,垂在肩两侧。烛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出了几分暖意,但眼下那抹青黑还没退,看着还是让人心疼。
她看见易墨,把书合上放在枕边。
“姐姐今天回来的晚。”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姐姐”那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声音更轻,像是含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放出来的。
易墨每次听她叫这两个字,心里都会有一个地方软一下。
“账多,弄完才走的。”她把点心放在床头的茶几上,在床边坐下,自然地伸手探了探许念安的额头。不烫了,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凉丝丝的,但那是正常的凉,不是发烧的那种烫。
“不烧了。”易墨收回手,“还咳吗?”
“偶尔。”许念安说着,偏头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易墨皱了皱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王妈说你这病得养,不能大意。”她打开油纸包,露出桂花糕,金灿灿的,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吃不吃?”
许念安看了一眼桂花糕,摇了摇头。
“不想吃甜的。”
“昨天还吃糖呢。”
“那是苦得没办法。”许念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思,“你吃吧,我看着你吃。”
易墨也不客气,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她吃东西不算斯文,但也不粗鲁,就是大大方方地嚼,偶尔掉一两点碎屑在衣襟上,随手拍掉。许念安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目光懒洋洋的。
“顾太太今天跟你说什么了?”许念安问。
易墨把桂花糕咽下去,喝了口茶,把沈公馆的事说了一遍。顾兰贞让她年后继续来帮忙,还说要给她涨工钱,提到过年的事,问她回不回“表姨家”。
“我说回去。”易墨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反正过年那几天李公馆事多,我也出不去,正好用这个借口挡了。”
许念安点了点头,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姐姐,”她忽然说,“那个周记绸缎庄,你先别查了。”
易墨嚼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下来:“为什么?”
“快过年了,各家的账都在封存,你现在去查容易留痕迹。”许念安的手指停了,抬起眼看着易墨,“等过了正月十五,各家的生意重新开张,你再动手。那时候查出来的东西,才叫证据。”
易墨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把屋里的炭火气冲淡了一些。
“过年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背对着许念安问,“李砚舟回来吗?”
“回来。大年夜肯定在。”许念安的语气淡了下来,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每年都是那样,祠堂祭祖,花厅吃年夜饭,他跟老爷子喝几杯酒,然后回书房,我一个人回屋。不过今年多了一个白露,估计会更热闹些。”
易墨听出她话里的讽刺,转过身看着她。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你应付不来。”
许念安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脆弱,只有一种笃定的、沉甸甸的信任,“姐姐在,我不怕。”
易墨的心又被撞了一下。
她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念安,伸出手,用指背蹭了蹭她的脸颊。许念安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指腹下细密的绒毛,像摸到一朵还没完全打开的茶花。
“许念安,”易墨说,“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挺烦人的?”
“知道。”许念安没有躲开她的手,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把脸更贴向她的掌心,“但你还是来了。”
易墨没说什么,只是末了收回了手,在床沿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烛火跳了两跳,把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是在牵手,又像是在拥抱。
“姐姐。”许念安又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累不累?”
“累。”易墨这次没有嘴硬,往床柱上一靠,仰起头看着帐子顶,“沈家的账倒是好弄,就是费眼睛。顾太太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多。我今天在她那儿坐了三个小时,她说了两个半小时的话。”
许念安轻笑了一声:“她都说什么了?”
“说她女儿,说她女婿,说她家那只猫——她家养了只波斯猫,比六姨娘那只还肥,她说那只猫每天早上五点就踩她的脸,把她踩醒,让她给它开门出去。她说了三遍,每一遍都笑得跟第一次说一样。”易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调侃,但说到最后自己也没忍住笑了,“我觉得她可能不是话多,是太寂寞了。”
“沈伯棠忙,女儿出嫁了,家里就她一个人。”许念安说,“她留你说话,不是因为你账做得好,是因为有人陪她说说话。”
易墨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什么都懂?”
“因为我也寂寞过。”许念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刚嫁进来的那一年,我跟你说过,没有人跟我说话。李砚舟不来,丫鬟们怕他不敢多跟我亲近,其他姨太太觉得我是少奶奶不愿意跟我走太近。我一个人坐在那间屋子里,从早到晚,没有人跟我说一句话。”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后来我就不寂寞了。因为我把寂寞忘了。”
易墨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不算暖,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温度叠加,勉强有了一丝温热。
“现在呢?”易墨问,“还寂寞吗?”
许念安看着她,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映着烛火,暖融融的。
“姐姐在,不寂寞。”她说。
易墨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拇指在许念安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念安,”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你知不知道……?”
许念安的手指微微一动。
“知道。”她说。
易墨抬起头,看着她,很是惊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许念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进府那天,在花厅里,你坐下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有一个很小的疤。我见过那种疤——是被烫伤的,而且是旧式的烙铁烫的。那种东西,一般人家不会有。”
易墨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查过。”许念安继续说,“江南易家,十年前被李家构陷灭门。易家有一个女儿,下落不明。你的年纪、你的口音、你对李家的恨意、你进府之后做的每一件事——串在一起,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你查了我的底。”易墨说,语气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你第一天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许念安看着她,“但我没有说。因为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想做什么。”
两个人对视着。烛火在她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易墨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算计的、带着面具的笑,而是一种真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许念安,”她说,“你这个人,有时真的很危险。”
“许念安反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姐姐没有躲,不是吗?”
易墨确实没有躲。
她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额头抵上了许念安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交缠着,热的,潮的,带着桂花糕残留的甜和药汤挥之不去的苦。
“姐姐。”许念安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用气音说话。
易墨闭上眼。
她不知道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她只知道许念安的呼吸拂在她的嘴唇上,一下一下的,像潮水,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最后是易墨先退开的。
她直起身,松开许念安的手,站起来,背对着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得走了。”她说,声音有些哑,“明天再来。”
“姐姐。”许念安在身后叫她。
“路上小心。”许念安说。
易墨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春草在楼下已经熬好了梨汤,看见易墨下来,端着一碗要她喝。易墨接过来,几口喝完,把碗还给她。
“少奶奶的药,按时给她喝。梨汤也是,睡前喝一碗,润肺的。”
“知道了,九姨娘。”春草乖乖地点头。
易墨从后门出去,翻墙出了砚园。冬夜的风比白天更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刮。她裹紧斗篷,快步穿过花园,走到花房附近时,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
还是黑的。没有动静。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种不对不是来自花房,而是来自她自己的心里。许念安知道她的身份。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以为自己是猎人,许念安是猎物;她以为自己在保护许念安,许念安在依赖她。但事实上,许念安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从哪里来,知道她为什么要进李公馆。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认知让易墨觉得后背发凉,但同时又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因为许念安知道了她的秘密,但没有用它来威胁她,没有用它来要挟她,甚至连提都没有提过,直到今天才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喜欢吃桂花糕”一样随意。
许念安没有用她的秘密当武器。
许念安把她的秘密收好了,像收一件易碎的东西。
易墨加快脚步回了西跨院,床头的炭火盆还燃着,火光把帐子映成一片暧昧的橙红色。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握过许念安的那只手。
“许念安。”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把手放下,闭上眼。
明天还要去沈公馆。大后天是大年三十。李砚舟要回来了,白露还在府里,八姨娘罗氏的火气还没消,七姨娘柳氏和二少爷李绍文的私情还没暴露,花房里那个假花匠还在暗处伺机而动,周记绸缎庄的真相还没揭开。
太多事要做。
但此刻,她只想睡觉。
在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一个画面,是许念安靠在床头叫她“姐姐”的样子。
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在骂声中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