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过后,易墨在李家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大夫人对她的态度从“可有可无”变成了“勉强可用”,偶尔会叫她过去陪着说话,虽然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但好歹算是认可了她的存在。其他姨太太看她的眼神也变了,从最初的观望变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忌惮——一个能在寿宴上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新人,不是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只有五姨娘温氏还在坚持不懈地给她使绊子。
先是说易墨院子里的丫鬟偷了她的簪子,闹到管事那里去,结果查了半天发现簪子掉在自己床底下了;又说易墨在背后说她坏话,被易墨当着众人的面请她对质,她又支支吾吾地说“可能是听错了”。几次下来,连其他姨太太都看不下去了,四姨娘冯氏私下跟易墨说:“温氏那个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易墨笑着应了,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温氏的敌意虽然烦人,但也不是没有用处。一个处处跟她作对的人,恰好可以成为她洗清嫌疑的挡箭牌——将来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被怀疑的绝不会是她这个“被温氏针对的可怜人”,而是温氏自己。
这叫“受害者的红利”,她在书上学到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到了十一月,天越来越冷,花园里的树秃了大半,只剩下几株腊梅打了骨朵,黄澄澄的,像一颗颗小米粒。
易墨和许念安依然保持着三四天见一次的频率,地点换得更勤了——花房、柴房后面的夹道、祠堂旁边的杂物间、甚至有一次是在洗衣房后面的那口枯井旁边。两个人在这些见不得光的地方交换信息、商量对策、偶尔也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你见过周花匠了吗?”许念安在花房里问她。
易墨正在啃一个苹果——她从厨房顺来的,脆甜多汁的,还挺好吃——听见这话,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见过。”她把苹果咽下去,“上个月下雨那天,在花房碰见的。怎么?”
“我让人查了,”许念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李公馆最近三个月没有招过新花匠。”
易墨手里的苹果核掉在了地上。
“你确定?”
“府里管人事的是账房刘先生兼着,他亲口跟我说的,最近三个月没有招过任何人,花匠还是原来那个老赵头。”许念安看着她的眼睛,“所以那个‘周花匠’,是谁?”
易墨弯腰捡起苹果核,扔进旁边的破盆里,动作很慢,又像是在给大脑争取时间。
“我那天看见他的时候,”她慢慢地说,“他在翻花房里的破花盆。我以为他在找什么东西,但花房里除了破盆烂罐什么都没有。除非——”
她顿住了。
“除非什么?”许念安追问。
“除非他找的不是东西,而是地方。”易墨站起来,走到花房一角,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面上的青砖,“他在丈量花房的面积,或者……”
她用手指抠进砖缝,使劲一掀,一块青砖被她撬了起来。
砖下面是一层夯实的泥土,什么都没有。
她又在旁边撬了两块,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是这儿。”易墨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但肯定有东西。一个假扮花匠的人在废弃的花房里翻来翻去,说明这花房里藏着什么,或者曾经藏着什么。”
许念安走到花房另一角,蹲下看了看,忽然说:“易墨,你过来看。”
易墨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墙角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易墨蹲下,用指甲刮了刮那块砖的表面,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她的脸色变了。
“是血。”她说,“时间很久了,至少一年以上。”
两个人都沉默了。
花房里的一块砖,浸过血,被一个假扮花匠的人在翻找。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有人在这里被打伤、被杀死、或者被埋了什么东西。
“这件事跟我们有关系吗?”许念安问。
易墨站起身,看着花房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在这个家里,任何一件不正常的事,最后都可能跟我们扯上关系。”
她弯腰把那几块撬起来的砖重新铺好,用脚踩实,又让许念安把地面上的浮土扫了扫,尽量恢复原状。
“别跟任何人提起花房的事。”易墨说,“包括你的心腹丫鬟。”
“我知道。”
两个人从花房出来时,天已经开始飘雨星子了。十一月的雨不大,但冷,打在脸上像针扎。
易墨撑开伞,许念安没有带伞,两个人共一把伞往回走。雨不大,伞也小,两个人在伞下不得不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许念安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不是香水,是皂角的气味。易墨忍不住多吸了两口,觉得这味道比什么洋国香水都好闻。
“你闻什么呢?”许念安偏头看她。
“没什么,”易墨面不改色,“你头发上有根白头发,我帮你摘了。”
说着她真的伸手在许念安头发上虚虚一拈,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许念安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易墨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恶劣的得意。她发现许念安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耳朵怕痒。只要碰一下,就会红得像个煮熟的虾。
这个发现她藏了起来,像藏一颗糖,等着以后慢慢吃。
两人在回廊的岔路口分开,易墨撑着伞往西跨院走,许念安往砚园方向去。走出十几步,易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猛地转身。
许念安站在回廊的拐角处,面前站着一个人——李砚舟。
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点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冷峻而锋利。他看着许念安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但也不打算还给别人的东西。
“跟九姨娘聊得挺投机?”李砚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许念安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遇上了,说了几句话。”她说,语气淡淡的,“大少爷有事吗?”
李砚舟没有说话,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许念安的肩膀,直直地看向十几步外的易墨。
两个人在雨中对视了一眼。
易墨没有躲,也没有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就像油纸伞上的那株竹子。
李砚舟收回目光,看了许念安最后一眼,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皮鞋踩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
许念安站在原地,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过了几秒,她松开绷紧的肩背,转过头,朝易墨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没事,然后转身朝砚园走去。
易墨站在雨里,目送她走远,直到那个藏蓝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灰色的雨幕中。
她转身回了西跨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站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走到妆台前,从抽屉最深处翻出那块旧怀表,“咔嗒”一声弹开。
照片里的女人和女孩笑盈盈地看着她。
“娘,”她低声说,“我今天差点露馅了。那个姓许的女人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过她。”
怀表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
“但她帮了我很多。”易墨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说我们是盟友,可我觉得……她不只是把我当盟友。”
她把怀表贴在胸口,闭上眼。
“我也不只是把她当盟友。”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疼又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把怀表重新塞回抽屉最深处,站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易墨,你清醒一点。”她对自己说,“你是来报仇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窗外,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是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
第二天一早,翠儿来伺候她洗漱的时候,说了一件事。
“九姨娘,昨儿夜里大少爷跟大少奶奶吵架了。”
易墨正在漱口,闻言动作一顿,一口盐水差点咽下去。
“吵什么?”她问,语气尽量平淡。
“不知道,”翠儿小声说,“就听见大少爷屋里摔了东西,大少奶奶那边一直没动静。后来大少爷摔门出去了,一晚上没回来。”
易墨把盐水吐掉,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人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翠儿“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易墨知道,李砚舟和许念安的“吵架”不会那么简单。李砚舟这个人,冷漠到了骨子里,连跟许念安说话都嫌多余,怎么会突然摔东西?
除非,他发现了什么。
易墨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破绽——她跟许念安的每一次见面都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所有信息都是口头传递。除非有人亲眼看见她们在花房里密谈,否则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她们之间有超出正常社交的关系。
但李砚舟昨天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心里隐隐不安。
那不是吃醋——李砚舟根本不在乎许念安,自然不会吃醋。那个眼神更像是一种审视,像猎手在判断猎物值不值得追。
她需要加快进度了。
如果李砚舟开始怀疑她,那么她在李家的时间就不多了。她必须在被彻底盯上之前,拿到足够多的筹码,多到即使身份暴露,也没有人能轻易动她。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见一个人——二少爷李绍文。